从咸阳到上郡。

  按照一行人的路程,本应该只需8日,便可抵达上郡郡治——肤施。

  只可惜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硬生生把时间又拉长几天。

  此刻,日头正烈,一行人不得不暂歇于道旁。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人还不错。’

  邹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正俯身耐心教授小屁孩识字的蒙宣德。

  光影在他侧脸跳跃,勾勒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和。

  ‘不过,我讨厌小鬼。’

  然而,当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小孩身上时。

  前世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的记忆刺入脑海,让邹云嘴角下意识抽搐几下。

  “大方师!大方师!”

  卫叔卿稚嫩的呼喊,瞬间打破车厢沉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喜悦,正举着手中竹简,凑到邹云眼前。

  “快看...快看......小儿学会新的字了。”

  “蒙君,教会小儿新的字,说是大方师名字里的云。”

  竹简上,那“云”字歪歪扭扭,笔画稚拙,如同刚学步的雏鸟留下的爪印。

  “大方师,快看看,小儿写的怎么样?”

  ‘我怎么看不知道,但李斯看到了,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邹云在心底暗暗吐槽。

  看着那张一直往自己身前凑的脸,以及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邹云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敷衍道。

  “嗯,不错,很好,有进步,叔卿真棒,继续努力!”

  “嘿嘿,大方师夸小儿了!大方师夸小儿了!”

  卫叔卿自动过滤掉所有敷衍,小脸上瞬间绽开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完成一项惊天动地的伟业。

  他欢呼着,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兽,抱着竹简蹦跳着冲下车厢。

  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停驻的车马队伍间穿梭起来。

  逢人便高高举起竹简,献宝似的展示。

  清脆欢快的笑声,乘着旷野上的风,远远飘散而去。

  “真是孩童之性也。”

  冯志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蒙宣德视线追随着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眼神却复杂起来。

  他低沉着,接过冯志学的话头,“父母皆死于亲族之手,比起前几日。”

  “某倒更喜欢其如今的活泼。”

  “哎......”

  闻言,冯志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声叹息。

  他摇摇头,终究是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风沙敲动门窗的声音,单调而寂寥。

  方才卫叔卿所带来的短暂生机被彻底吞没。

  而就在这时,郑泽却突然抬起头。

  目光锐利,直直刺向蒙宣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诘问道。

  “郑某有一事不明。君身为大秦官吏,熟稔律法,却明知故犯,行越职之事。”

  “此举,莫非是因令尊贵为帝国上卿,位高权重,便可恃之藐视秦律纲常乎?”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料到,一路寡言的郑泽会在此刻发难,并且矛头直指蒙宣德。

  蒙宣德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脸上血色似乎褪去几分,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片刻。

  良久,他终究还是抬起眼,双眸迎向郑泽的目光沙哑道,“某...并未想过这些,某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却又猛地顿住。

  最终只摇摇头,将话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蒙宣德脸上已经带着一丝决然,“待此行终了,某定会亲面陛下,请陛下治罪。”

  “呵!”

  郑泽嗤笑,只是他脸上难言的表情,不知是嘲笑蒙宣德,还是在嘲笑自己。

  “好了好了,郑君,蒙君。”

  冯志学见气氛降至冰点,连忙堆起惯常的和煦,打着圆场,“事情既已发生,就不去多言了。”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试图缓和此刻的剑拔弩张。

  而邹云却始终未发一言,斜倚着车厢壁,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

  他只默默听着几人争辩,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思绪已悄然飘回数日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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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邹云等人的车马,行至某处里聚附近。

  暮色将至,本该是炊烟袅袅,归人匆匆的安宁时分。

  此时,却被一阵凄厉哭喊撕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衣着光鲜的豪强,正粗暴拖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稚童。

  那粗暴动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蛮横将其扯进一处小院。

  尘土在挣扎的小小身影周围飞扬。

  围观的乡民们面露不忍与恐惧,却只是瑟缩着,无一人敢上前置喙半句。

  见此情景,蒙宣德当时目眦欲裂,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煞气勃然而发。

  然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乡民却颤抖着上前,低声诉说着这户人家的遭遇。

  原来,盘踞此地的豪强,深谙秦律之严苛。

  他们不打不抢,不施私刑,却比明火执仗的强盗更为阴毒。

  “户赋”、“徭役”、“田税”、“赀罚”、“口赋”......

  这些堂堂正正的秦律名目,如同附骨之疽,对这家三口敲骨吸髓般盘剥。

  强派远戍苦役,提前催收赋税,诬告拖欠公粮......

  每一步都‘依法依规’!

  而秦律又森严无情,欠赋则收田,逋役则罚赀。

  因此,在这层层追责环环相扣的‘合法’压榨下。

  乡吏默许,里正用印,官府文书一应俱全,每一道程序都全然合乎秦廷法度。

  最后田产尽数被划走,粮畜抄没充公。

  夫妻二人更是不堪连日苛役与逼索,先后病亡冻毙于家中。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皆是依律处置。

  无一处私刑!

  更无一处违法!!!

  最后更是按秦之伍法,孤子无亲无户,沦为隶臣妾,由里伍收管,没入乡里为仆。

  供宗族豪强驱使劳作,永坠贱籍。

  这!

  亦是律法明文!!

  听完这字字泣血的控诉,车队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停在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甲士的目光,都如同燃烧的炭火,齐刷刷地聚焦在蒙宣德和邹云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

  只要他们一声令下,这些血性汉子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荡平不公。

  蒙宣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更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剑柄捏碎。

  他死死盯着那扇院门,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滔天怒火在燃烧。

  但!

  众人能听到的,只有沉默!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车辕上的声音,只有稚子院中的哀嚎。

  唯独,没有他们想要听到的那句话。

  “尔不管管吗?”

  邹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

  可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蒙宣德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收回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手臂带着千钧之力挥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甘在此刻达到极致。

  可森严秦法砸下,却终究无人敢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出言反驳。

  御者扬鞭,车轮滚动,马蹄踏起。

  赶路声碾过尘土,也碾过稚子哭泣,缓缓驶离里聚。

  车轮辘辘,行出许久,直到那哭声彻底被风声掩盖。

  蒙宣德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涩声道,“大秦有律,非职责之内,不得越职干律。”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从他嘴里发出的,反倒更像是砂纸摩擦出的刺耳噪音。

  “是吗......”

  邹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抬手放下了那扇小小木窗,将车外荒凉隔绝。

  他不再看蒙宣德,也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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