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尔雅的话,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这会的她,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就连景爻都把脚放了下来。

  他两条腿并排放一起,有着肉眼可见的差异和差距。

  一条是成年男人结实健壮的正常腿,另一条是……纤细如女人还短了一小截的腿。

  那条腿沙发旁放着一根看不出来材质的手杖。

  景爻手掌在自己残疾的那条腿上摩挲了两下,轻轻笑了,目光看向了左侧正皱眉的人。

  “你说,小雅雅是在挑战我呢,还是在挑战你?”

  横躺在独立沙发上,像只乌龟翻身晒太阳姿势的香小乡叹了口气。

  他抬手将滑落到了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眉一挑,朝司尔雅招手道。

  “过来。”

  司尔雅浑身一颤,眼睛里浮现一丝惧怕,下一秒人却已经跪地移了过去。“小乡哥哥。”

  “雅雅,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听听,我刚才走神了,没听全乎。”

  司尔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我,我爱上了一个人,我想嫁给他,我以后不想玩了。”

  香小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脸无趣地问景爻,“走不走?”

  景爻耸了耸肩,同样一脸无趣。

  他拿起手杖撑了起来,一拐一拐的走了两步,坐上了自己的专属轮椅离开。

  两人离开后。

  大厅里其余人才纷纷也都跟着离开。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拍了拍站在门边的司延廷肩膀。

  一个字没说,却又什么都交代了。

  司延廷看向一屁股坐在地上垂眉敛眼盯着地板发呆的司尔雅,冷笑道:“你是真活的不耐烦了,这次要玩自己的贱命是吗?”

  司尔雅充耳不闻。

  ……

  进入了七月,气候一天比一天酷热。

  刘娟的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变化明显。

  从一开始的睡不着,到嗜睡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就连药都停了,她都不怎么醒,也不怎么有痛觉。

  比周池预判的一个月时间短了半个月。

  七月十五这天,温度创近十年来最高。

  火辣的太阳晒的马路都发烫,放鸡蛋上去都能熟。

  到了晚上突然又下起了暴雨。

  倾盆大雨好像从天上倒下来。

  查小美帮婆婆妈擦洗身体,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她的手放进薄被里。

  突然她的手被一只因为一直在空调房里而冰凉的手抓住了。

  查小美没被吓到,而是自然的回握住了婆婆妈的手,轻声道,

  “妈妈,你醒了。”

  刘娟眼睛看着被小美反握着的手,感受到了自己手的抓握力,问。

  “小美,今天几号了?”

  “妈妈,十五号,农历六月初六。”

  刘娟点点头,“六月六,挺好的。”

  就在门外的周池听见小美说话就知道母亲这会清醒了。

  他走进来,听见了自己母亲大限将至般的话。

  刘娟扭头看着他,“儿子,现在就给你大姨打个视频电话,我想……和她道个歉,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迁怒她。”

  周池什么话都没说,依言拿出手机拨打了大姨刘婵的视频电话。

  小美抿嘴,把水桶和脸盆收走,默默地把空间留给了母子俩。

  周池电话一拨过去,那头刘婵秒接。

  “周池。”

  “大姨,我妈想和你说话。”

  周池来到母亲身边,将手机对着母亲。

  刘娟看着手机里的人,如释重负的笑了,“姐。”

  手机那头的刘婵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

  “姐,对不起啊,我……”

  “你闭嘴,刘娟,你给我闭嘴,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回去,你要对我说的话,你当面和我说,你电话里道歉算什么……”

  “姐姐,来不及了。”

  “刘娟,你个狠心的王八蛋。”

  刘娟笑了,眼神柔和,嘴上却说,“姐姐,你骂我,等会我要是看见了妈妈,我会告诉妈妈的。”

  “刘娟,你个操蛋玩意儿,你这辈子白活了。”

  优雅了大半辈子的刘婵崩溃大骂,鼻涕眼泪一起来。

  刘娟看着自己不可一世的姐姐此刻哭的却像个孩子,眼泪也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姐姐,听我的,不要回来,我看过电影,人死了,会是最亲的人来接,这次妈妈是特地来接我,只接我一个人,你就不要出现了,不然……我们都会忍不住想多看看你的,这样对你不好。”

  手机里的刘婵早已经泣不成声了。

  这会的她不是博古通今学术渊博的刘教授,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唯一妹妹的姐姐。

  “姐姐,答应我,你不要回来送我。”

  说完这句话,刘娟示意周池收起手机。

  周池在床边坐下,手掌放在了母亲手上,久久没有出声。

  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出声。

  刘娟回握着儿子的手,轻拍了拍,柔声叮嘱,

  “周池,答应妈妈,不要过早的让小美生孩子。”

  “不要让小美懵懵懂懂的就做了母亲,女人和男人不同,孩子是女人的牢笼。”

  “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成就,可是……”

  刘娟流泪汹涌,声音却平静。

  “我现在临了临了,竟然都想不通究竟是你父亲对我的伤害让我走不出来?还是你这个儿子让我甘愿画地为牢?”

  周池伸手擦拭母亲的眼泪,低声歉道,“是儿子拖累了您。”

  “我想啊想,无论怎么想,我都发现答案和选择还是只有一个。”

  “因为母亲为了孩子,再苦再难,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这就是女人做了母亲后的代价。”

  “所以……所以妈妈请求你,不要让小美成为第二个刘娟,除非你能保证你这一辈子都是她,只有她。”

  “否则,不要自私霸道的去禁锢她的世界,孩子捆绑住母亲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你应该保护她,引导她去看世界,让她成长,让她自由。”

  周池握紧母亲的手,哽咽点头,“妈,我答应你,您就放心吧。”

  他知道母亲担心什么。

  他很想告诉母亲,他和小美都不准备生孩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担心会让母亲心里难受,生出另一种牵挂。

  “小美。”

  刘娟突然看向门口方向。

  在门口的查小美自然也听见了婆婆妈的话,正茫然间,听见婆婆妈喊她。

  她赶紧走进了房间,来到床边。

  刘娟朝她伸出手,小美一把握住她的手,喃喃轻喊,“妈妈。”

  刘娟听着外面的雨声,柔声嘱咐两人

  “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就不要麻烦到别人了,等天亮了雨停了,再响鞭炮告知村里人就好。”

  周池哽咽应下,“好。”

  “天热,不要让我躺冰棺搁家里,我不喜欢。”

  “好。”

  “明天白天肯定会是大晴天,让殡仪馆拉我去直接火化。”

  “好。”

  “丧事不要搞,你和小美把我埋在你外婆坟边上就好。”

  “妈……”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周池抿紧了嘴,“听见了。”

  刘娟这才看向小美。

  “小美。”

  “妈妈,我在。”

  “你在妈妈心里,就是最好最优秀最乖最懂事的小美,你以后都要好好的,如果有人说你不好,那肯定不是你的错,还有……不要恋爱脑,永远最爱自己。”

  “妈妈放心,我不会的。”

  “好。”

  刘娟将两人的手合在一起,轻拍了拍,笑着闭上了眼睛。

  搭在两人手上的手轻轻滑落,两人几乎是同时伸手抓住了刘娟那只滑落下去的手。

  那只手却是再无声息。

  外面暴雨临盆,房间内却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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