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个老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对着雪凤拱了拱手,一脸的为难。

  “回将军,这位沈大人的脉象,实在是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按理说,能做到隔空伤人,真气外放,那必然是内力浑厚、经脉通达的顶尖高手。可是……”

  老郎中摇了摇头,满脸的困惑。

  “这位沈大人的脉象,却是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体内的真气更是稀薄得可怜,就比普通青壮强上那么一点点。

  这脉象,倒像是……像是真气耗尽,油尽灯枯之兆啊!”

  雪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可能!本将军亲眼所见,他连杀我三员大将,根本就没费什么力气!

  最后更是为了救人,独闯万军!

  怎么可能油尽灯枯!”

  另一个郎中也赶紧补充道。

  “将军所言甚是。

  正因如此,我等才觉得奇怪。

  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原本能容纳江河的堤坝,现在却被人强行抽干了水,连堤坝本身都布满了裂痕。

  这说明,他之前一定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今日又强行动用真气,才会导致如今这个局面。”

  雪凤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原来他早就受了重伤?

  他今天在阵前那番惊天动地的表现,全都是在强撑着?

  想到他最后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再想到他为了救同伴而舍生取义的决绝。

  雪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奇男子?

  这一路来,她对沈玉楼的认知和自家那个丈夫好像差不多。

  善用诡计,卑鄙无耻。

  可如今一见,反差竟如此之大!

  “那……那还能治好吗?”

  雪凤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几个郎中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老郎中叹了口气。

  “将军,恕我等无能。

  他这种情况,普通的药石根本无用。

  想要修复他受损的经脉,重新汇聚真气,除非用龙涎草。”

  “龙涎草?”

  “没错,此草只生长于我乌林国极北之地的万年冰川缝隙之中,百年才开一次花。

  用此草入药,或可重塑他的经脉。

  只是……”

  老郎中面露难色。

  “这龙涎草采摘不易,而且他的伤势拖不得。

  最多十日,若是还找不到龙涎草,他这一身武功,可就彻底废了!

  就算能保住性命,以后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说不定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

  “废人?”

  雪凤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毯子上那个昏迷不醒,俊朗非凡的男人。

  一想到他将来可能变成一个连普通士兵都打不过的废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心疼瞬间涌上心头。

  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能变成一个废人?!

  “来人!”

  雪凤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立刻返回乌林国!”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将领和谋士,全都脸色大变。

  一个先锋大将第一个冲了出来,急声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啊!

  如今京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咱们只要再发动一轮总攻,必定能破城!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撤兵?”

  “是啊将军!为了一个敌国的降将,放弃这天大的功劳,不值得啊!”

  “请将军三思!”

  众人纷纷跪下劝阻。

  雪凤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你们懂什么?

  大珲京城看似守备空虚,可那沈玉楼诡计多端,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今日一战,我军已是疲敝之师,死伤惨重,不宜再战!

  况且,大珲各地的援军想必也快到了,再拖下去,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雪凤自己心里清楚,这都是借口。

  她就是有私心。

  攻破京城,她最多就是再添一笔战功。

  回到乌林国,依旧要面对那个让她恶心的丈夫,过着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活。

  可如果……如果能救活眼前这个男人呢?

  一个武功盖世、有情有义、气魄非凡,还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

  雪凤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个脾气火爆的先锋见劝不动,干脆撂下狠话。

  “将军!您若执意如此,末将等回到王都,定会向国主如实禀报!”

  雪凤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傲慢。

  “随你的便。

  今日撤兵的决定,所有责任,由本将军一人承担!”

  她走到沈玉楼身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帐内的所有人宣布。

  “我乌林国,需要这样的猛将。此人的价值,远胜过攻城。”

  帐外的喧嚣声渐渐远去,那些不甘心的将领和谋士,最终还是被雪凤强行压了下去。

  整个帅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郎中们收拾好药箱,对着雪凤千叮咛万嘱咐。

  说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然后也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雪凤挥手让亲兵守在帐外,不得任何人靠近。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她和躺在毛毯上一动不动的沈玉楼。

  沈玉楼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可没闲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帐外士兵们拔营时甲胄的碰撞声。

  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草药味。

  更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死死的盯着他。

  果然是不负所望。

  美男计还是成了。

  这个雪凤将军的恋爱脑不是一般的重。

  沈玉楼心中一阵狂喜,悄悄地放松了腋下的肌肉。

  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从腋下滑落,掉进了土里,被他悄悄的埋起来。

  作为一个顶级神医,用外物压迫动脉,制造出脉象虚浮、油尽灯枯的假象,简直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

  前面又是草船又是火攻,又是阵前斗将,铺垫了这么多,演了这么大一出戏,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只要这个恋爱脑的女人肯退兵,那京城的危机就暂时解了,他也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雪凤坐在主位上,单手托着精致的下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沈玉楼。

  看着他那张即便昏迷也依旧俊朗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皮下长长的睫毛。

  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更像一团烈火。

  而她像是一只飞蛾。

  看不清对方,却又忍不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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