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嬅将秦衍晚带去了一间刚盘下来的铺子。

  铺子在东市偏南的一条街上,门脸不算极大,位置也不算极好,但在此处来往的多是女眷和采买的仆妇。

  还未正式挂匾,里头却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柜台、博古架、里外隔扇都换过一遍,瞧着明净又雅致。

  进了屋后,琅嬅直接命人将一只上了锁的箱子搬了出来。

  箱盖一掀,里头静静摆着几样东西。

  秦衍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有一只白玉镇纸,边角略有磕碰,却是实打实的好玉,和母亲房里博古架上的一模一样。

  那对掐丝珐琅的小摆件,则是年前才从她屋里收走的。

  再有一只紫檀笔筒,筒身上刻着山水人物,刻工细腻,分明是父亲书房里的。

  她指尖一下攥紧了,声音都有些发涩:“这……这是哪来的?”

  琅嬅看着她,默默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来。

  当秦衍晚看见上头红章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这铺子,果真是娘亲的陪嫁。

  “你知道的,我叔叔婶婶从商,我自小跟着学打算盘。来了汴京之后,也不想将这些本事落下。”

  琅嬅轻轻开口,说到这里,想起婶婶的教诲,心头又是一阵暖流划过。

  婶婶说,女子若没有私产,又或是不会打理私产,便永远只能掌心朝上。

  “娘家给多少,便受多少恩,婆家施舍多少,便吃多少气。别小看行商之道,银钱拿在自己手里,就是人最大的底气。”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身在中宫,锦衣玉食的富察琅嬅,未必会将这话听进心里。

  可在融合了王若弗的记忆之后,她却知道,这话再实在不过。

  王若弗心善,气短,偏又耳根子软。她没有害人之心,又极易轻信至亲,因此在王家、在盛府都受气,总有人想要拿捏她,作践她。

  可她为何还能稳稳当当地做了那么多年的盛家大娘子?甚至后来被送回老家,也并未吃什么太大的苦?

  就是因为她做到了婶婶教会她的这一条。

  有钱,便能立足。

  有钱,便不至于真叫人逼到绝处。

  因此琅嬅到了汴京,花了些时日摸清楚城中的路数后,便动了重新盘铺子的心思,想拿剩下的银子重操旧业。

  谁知,正撞上了东昌侯府的窘迫。

  她见秦衍晚已明白过来,便也不再绕弯子。

  “若只是寻常小物件,尚可说是下人偷拿出来典卖。可这些东西,分明都在店铺中,跟着店铺一起,转到了我的名下。”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秦衍晚死死咬住了下唇。

  琅嬅没有再往下说得太深,对聪明人,本就无需说太多。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

  “父母自然都是盼着儿女前程好的,不会真想叫我们落于人后。可有他们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再如何好,终究是越不过前头那一个人的。”

  秦衍晚没有接话。

  她脑子很乱。

  乱到从这铺子里出来,乱到上了自家马车,乱到回了侯府,仍旧没有理清。

  这一日,她也没去正院请安。

  反正也不重要。

  最近大姐姐又受了寒,母亲照旧宿在大姐姐院里,父亲也陪着。

  至于二哥,则依旧不见踪影,大约还在外头与人斗鸡走狗,荒唐作乐。

  整个偌大的侯府,焦急的焦急,荒唐的荒唐,竟没一处真与她相干。

  秦衍晚便独自去了后花园。

  园子收拾得极好,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样样不缺。

  只是越整齐,越显得空落落的。

  她一个人在廊下坐着,从日头偏西坐到夜色压下来,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琅嬅那几句话。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父母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终究越不过前头那一个。

  她一夜都没睡好。

  可第二日一早,便抱着个包袱,来了王府,直入照水轩。

  琅嬅见她来,并不意外,只叫玉蝶添了茶,自己坐在小案前,抬眼看她:“想明白了?”

  秦衍晚将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说完,她耳根竟有点发热,实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求人相助,可想到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又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

  “你看看你要做什么,算我入股。”

  琅嬅没急着碰那包袱,只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秦衍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你既然想有贤名传出去,这样公然行商,是不是不太好?”

  在勋贵眼中,商贾向来是等不上台面的。

  琅嬅闻言,只反问她:

  “你可知道京里有多少慈幼院?”

  秦衍晚愣了愣。

  她虽不曾刻意留意过这些,却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姑娘,略一想,还是说:“两三处总是有的吧,谁不知道大娘娘仁德。”

  琅嬅点了点头。

  “以后你我,每月去两次。”

  “冬日赠衣,夏日送粮。若遇上生病的孩子,再添些药钱。”

  秦衍晚眼睛微微一亮。

  “行啊。”

  她往桌边一坐,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既能做事,又不耽误名声。

  这样一来,谁还敢轻飘飘拿一句行商压她们?

  她高兴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琅嬅,难得有些扭捏:

  “我还想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琅嬅又是不答反问:“你呢?”

  秦衍晚立时撇嘴。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她从前压根没往这处想过。

  她才十岁,若不是昨日被琅嬅一语点醒,她甚至连要为自己物色人选这种事,都没想过。

  毕竟婚姻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正经高门贵女,到了年岁,自有求亲的人找上门来,求亲者越多,越说明该女贵重。

  哪有自己去争,自己去挑的的道理。

  多掉身份,多离经叛道?

  可琅嬅说得对,婚事越是重要,越是该早做打算。

  既然父母眼里,谁都越不过大姐姐去,她就不能只等着他们来替自己谋一门好亲事。

  她既不想久居于大姐姐之下,那自己的婚事,自己不争,还能指望谁来?

  至于坐等旁人上门……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京城里那些真有兴旺之象的人家的当家主母,哪个又是糊涂的?

  她们择媳,要么图女方家世够好,能有助益。要么图该女子本身有担当,撑得起门庭中馈。

  可这样的人家结亲时,眼睛一定是会往上看的,她和琅嬅都很难被选中。

  至于那些主母糊涂的人家,她们也瞧不上。

  在这孝道压顶的世道里,便是嫁进去了,在这般人家家中,又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所以她才想来与琅嬅探讨一番。

  琅嬅静静听她说完,眼里划过一丝惊奇。

  “我原就知道,你总会明白的。”

  她看着秦衍晚道:“只是没想到,你明白得这样快。这么点工夫,便回过味来了。”

  还能将事情想到这份上。

  须知自己可是多活一世的人,又提前知晓全局,可秦衍晚,如今却是个真正的十岁小娘子。

  秦衍晚一下又抬起下巴来。

  “本姑娘从前只是没往这边想罢了。”

  她语气里又带出了那点熟悉的傲气。

  “我学什么都很快的好吗,骑射马球,管家理事,待人接物的规矩,只要我想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琅嬅听着,倒也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

  她心里却是认同这句话的。

  原故事里,秦衍晚每一次谋算,几乎都差一点便赢了。

  若非天命不顾,她未必会输。

  想到这里,琅嬅也不再藏着掖着。

  “高嫁。”

  秦衍晚一怔。

  琅嬅又补了一句:

  “越高越好。”

  秦衍晚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父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放在京中,已算得上是清流里极体面的官职。再往上,还有尚书,还有两府的大相公。

  可清流人家的子弟,总归是要靠科举入仕的。便是最风光的头名进士,也不过是从低品起步,一步一步往上熬,熬资历,熬圣眷,熬名声。

  这条路,太慢了。

  也太不稳。

  若琅嬅说的是高嫁是字面意思,指的便不是这些清流子弟。

  而是公侯之家。

  这倒也不是不行。

  秦衍晚自己便出身东昌侯府,直到昨日之前,她也一直觉得自家是实打实的高门显贵,哪怕眼下有些周转不开,也总不至于真败下去。

  可真相偏就这样残酷。

  秦衍晚忍不住想,那旁的公侯之家呢,是否也是这般金玉其外,内里早就破败不堪了?

  何况……

  她想起整日与二哥混在一处的那帮狐朋狗友,多的是公侯子弟。

  门第差些的,甚至都不配跟着一起胡混。

  这样一群纨绔,有一个算一个,包括自家二哥在内,都配不上琅嬅。

  家世,并非不能弥补自身之短处,前提是自身不能太短,家世也得是实打实的好!

  所以公侯之上……

  便是宗室了。

  郡王。

  亲王。

  甚至——

  秦衍晚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竟不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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