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是齐整。

  墙角晒着洗净的旧衣裳,竹竿上搭着几双小鞋,有些鞋尖都磨薄了,针脚密密补过。

  廊下摆着几张小杌子,几个孩子手持细棍,在沙地上写字。

  赵祯一路看过去。

  孩子们身上的衣裳,料子自然谈不上多好,细看还能看见补丁,有的袖口接过边,有的裤脚长短不一,显然是大的穿过了再改给小的。

  可每一个至少有衣蔽体,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脸蛋也红扑扑的,不见菜色。

  有个小丫头正捧着半块蒸饼啃,见了生人也不怕,只睁圆眼睛看他,看一会儿,又低头去咬自己的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赵祯站在廊下,心里微微一松,这间慈幼院确是真正在照顾孩子的。

  他带着张茂则,沿着廊子慢慢往里走,走到一间小小的暖阁边上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窗下的木匣里,胡乱放着几样孩子们常玩的东西。

  木陀螺,竹蜻蜓,泥捏的小人,还有一个……旧得发白的拨浪鼓。

  赵祯伸手,将那拨浪鼓拿了起来。

  木柄温凉,鼓面微微开裂,一摇,声音也不甚清脆了。

  与小时候嬢嬢给他的天差地别。

  还记得那时候他夜里受了惊,不肯睡,哭得直往人怀里钻。

  她便一手将他抱在怀中,一手轻轻摇着这鼓,嘴里低低哄着,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六哥儿睡,嬢嬢在这儿。

  灯影很暖,她的衣襟上有清淡的香气,怀里更是暖的。

  他趴在她肩头,听着那单调轻微的咚咚声,竟当真就安稳了。

  嬢嬢已经去了一年了。

  赵祯心里倏然一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一年里,他一想到她,先想到的总是那种无形的掌控,是她为他择后的强势,是她压着朝局不放的霸道,是她到最后都不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的狠绝。

  可这一刻,那些窒息和怨气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

  留下来的,只是儿时那点被人护在怀里的安心。

  赵祯握着那拨浪鼓,嘴角都不自觉带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孩子带着气的声音。

  “姐姐,就是他!”

  赵祯一怔,回过头去。

  “他拿我的玩具!”

  院中春光正好。

  不远处站着个孩子,身边还拉了个小娘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荆钗布裙,打扮得再寻常不过,可那双眼睛却极亮,清清灵灵的,望过来时不闪不避,仿佛一下就看进了人的心里去。

  赵祯心里一动,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人家的东西,竟难得有些窘,忙将拨浪鼓递了回去。

  “误会。”

  他温声道:“我方才走神了,没听见你唤我。还你。”

  那孩子年纪不大,鼓着脸将东西接过去,仍有些气。

  那小娘子走上前来,冲他礼貌点头,随后才看向那孩子。

  “元宝。”

  她声音不高,却极温柔。

  “你昨日不才教幺幺,要与人为善。你看这位郎君,他说方才没听见你唤他,如今知道了,立即便还了你,还同你赔了不是,如此知错就改,称得上一句善莫大焉。你若还绷着脸,不叫他全了这份善,那下次郎君再不小心犯过,再不肯赔不是了可如何是好?难道,你忍心叫他从此弃善从恶?”

  那孩子抿了抿嘴,到底被她说得松了脸,扭扭捏捏地看了赵祯一眼,忽然便小声道:

  “那……那我也有不对。”

  赵祯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小娘子的说辞着实新鲜,既刁钻古怪,又孩子气,偏偏还很有道理。

  “是我失礼在先。”赵祯拱了拱手,声音也越发温和:“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那孩子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往小娘子身后缩了缩。

  赵祯这才抬眼,真正看向那少女。

  她穿得极素,头上也只简单簪着支木簪,瞧着与寻常人家的女儿并无两样。

  站在这满院补丁衣裳和烟火气里,既和谐,又违和。

  他心头微诧,正欲再看时,对方已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郎君来慈幼院,可是有要紧事?”

  她问得很自然:“若有的话,我去替郎君请个管事娘子来。”

  赵祯回了神,忙道:“我有一位长辈,生前最是心软心善,常牵挂这里的孩子们。我今日来,是想代她看看,这里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听了,轻轻点头:“既如此,郎君稍候。”

  说完,便又福了一福,转身往里去了。

  她走得不快,裙角拂过地面,半点不乱。

  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清雅的香气,似有若无。

  赵祯鼻尖动了动,眼睛却很知礼地望向另一边。

  没过多久,便有位上了年纪的娘子匆匆赶来。

  “听姑娘说,有位善心郎君来瞧孩子们。”

  赵祯回了礼,也不说别的,只先问衣食是否够用,平日缺不缺米粮炭火,小孩子若有病症,又可有药可吃。

  那上了年纪的娘子一一答了,脸上带着笑。

  “如今都是够用的。多亏近些年天下太平,大家日子都比从前好过,真到了这里的孩子,也少了许多。如今送来的,多半是家中父母有一方出了意外,剩下那个,或是续娶,或是再嫁,实在顾不上孩子,这才送来的。”

  赵祯本来听到天下太平时,脸上还带了一丝笑意,可听到后半段,笑意又一点点敛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后头几个小孩正排排坐着晒太阳,两个大的带着一个小的,掰着手指数数,笑得没心没肺。

  这样鲜活的生命,却都是被抛弃的。

  赵祯沉默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管事娘子却笑着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些。

  “我本也是这里长大的。当年若不是靠着各路好心人接济,早饿死了,哪还能活到如今?”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成了亲,有了儿子。只是我那口子没福气,早早就去了。上一个管事娘子心善,又做主收留了我们母子,在这里帮衬着,一路也将我儿养大了。如今他出门寻了差事,我便想着留下来。”

  “既活下来了,总不能白白活着。”

  “若能拿这条命,多活些与我一样的性命,也算对得住那些恩人了。”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半点不激昂。

  赵祯听着,却忽然站起了身,朝她郑重行了一礼。

  管事娘子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让。

  “郎君,使不得啊。”

  “使得。”

  赵祯直起身,神色极认真。

  他也不欲多言,只道:“我回去之后,便叫家仆送些米粮过来。往后每月,也会有人来一趟。你们这里若缺什么,要用什么,只管告诉他。”

  管事娘子听了,只深深行了一礼:“那我便不多客套了。我们本就是凭着贵人们心善,才讨得这口饭吃,再说多了,倒显矫情。”

  “多谢郎君,愿郎君福禄深重。”

  赵祯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谁知才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小嗓音。

  “大哥哥!”

  赵祯回头。

  还是方才那个元宝,正一手攥着拨浪鼓,一手捏着一束小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努力踮起脚,将花往他面前送。

  “你是好心人。”

  “方才是我失礼在先才是,还请大哥哥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赵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蹲下身来,接过那束花。

  他摸了摸元宝的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我也有错,是我失礼在先。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元宝听了,立时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

  “我叫元宝,大哥哥你叫什么?”

  赵祯顿了顿,笑道:“我姓李,在家中排行第六。你若愿意,叫我李六哥哥便是。”

  “李六哥哥。”

  元宝立刻从善如流。

  赵祯应了一声,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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