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本就是个极会察言观色,洞悉人心喜好的性子,若真要对谁好起来,那份体贴便如春雨润物,叫人连拒绝的话都无从说起。

  每日一早,她便亲自提着食盒过来。

  食盒里不是清粥小菜,便是炖得软烂的鸡汤、羊肉羹,时不时还添一盅药膳。

  卫景安起初受宠若惊,直直摆手拒绝,称此恩过重。

  林噙霜便抬起眼看他。

  她生得柔弱,一双眼睛最是楚楚动人,未语便招人疼。

  一开口,更是直挖人心肝:“哥哥这是何意?莫非到了今日,哥哥还不曾真正答应将我二人的约定当回事?”

  卫景安一愣。

  “我并非此意……”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林噙霜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把吃食摆出来,语气温温柔柔,却带着一丝执拗。

  “只一件,同人约定好的,必定全力以赴。哥哥既答应了我要养好身子,好好科考,我自然也该尽我该尽之力吗,希望哥哥也是。”

  卫景安脸上发热。

  叫她这样义正言辞地一说,越发显得他反反复复,犹豫不决,没半点气魄了。

  他羞愧得拱手一礼:“姑娘教训得是,是我狭隘了。”

  林噙霜这才重新笑起来。

  “哥哥明白就好。”

  于是之后,送饭是她,替他整理书案的是她,见他衣袖磨破,拿了针线替他修补的也是她。

  卫景安读书时,她便坐在窗边,替他磨墨添香。

  烛火轻摇,她一手按着袖口,一手执着银匙往香炉里添香料。

  烟气细细一缕升起,衬得她侧脸温柔,眉眼静好。

  卫景安起初还会分神。

  可他每每一抬眼,见林噙霜神情端正,眉目坦然,便愈发觉得自己不该。

  人家姑娘一片真心,是为了助他科考。

  他却在这里胡思乱想,岂非龌龊!

  于是他越发用功。

  书卷一翻,便能坐上半日。

  策论一写,连窗外雪粒子打在竹帘上的声音都听不见。

  再往后,无论徐姑娘所为再如何引人遐想,他也坚决不多想!

  譬如她新做的一双鞋,鞋面用的是极素净的青缎,却在鞋口处细细绣了云纹,针脚密得出奇。她特意将那鞋搁在他旧鞋旁边,叫人一眼就能瞧见。

  卫景安确实瞧见了。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郑重收下,道:“多谢姑娘,景安铭记在心。”

  又譬如她借他书一阅,还回来时,落了一张信笺,是抄的他的一句批注。

  只是字迹娟秀,还余一点淡淡香气。

  卫景安翻到时,指尖一顿,耳根瞬间红了。

  可是垂眸看了许久,还是选择小心翼翼将信笺夹回原处,又强作镇定地继续背书。

  林噙霜:……

  她又好气又好笑。

  真真呆子!

  竟是矫枉过正了!

  可她到底没有逼得太紧。

  卫景安的身子虽然一日日养回来了,可到底底子薄,且前些时日伤病拖得有些狠了,如今脸上虽有了血色,手腕却仍旧清瘦。

  再加上外头一日冷过一日,春闱的日子又一天比一天近,眼下实在不是操之过急的时候。

  她只是想要个孩子,又不是要害他性命。

  这时候若真把人骗到了手,万一他从此心神不定,无心科考,甚至将命丢在贡院里头了怎么办?

  再说了——

  林噙霜借着找针线的动作,瞥了卫景安一眼。

  这身子骨还是单薄了些。

  这时候要孩子,别回头把病秧子的身体,连同这不太聪明的脑袋,一并传给她孩子。

  那多晦气。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仍旧笑得温柔,转头又吩咐厨房给他熬补汤。

  “哥哥近日读书辛苦,这汤要趁热喝。”

  卫景安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汤,心中只觉暖意翻涌。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提醒自己,不可生出非分之想。

  徐姑娘母女看重的,原是他的品行,是他肯苦读,是他尚有一份读书人的清白气节。

  她们以真心相待,他更该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将来……将来才好回报她们!

  因此卫景安愈发用功。

  只是这一用功,倒叫旁人越发看不顺眼。

  邻近厢房里,也住着几个备考的书生。

  有的与他点头之交,有的则素来瞧不上他寒酸清高。

  这日午后,卫景安从外头取书回来,才走到廊下,便听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笑道:“我说卫兄怎的那般硬气,人家富商上赶着招你做婿,你都不肯点头。原来不是嫌银钱俗气,是早有一位乖巧懂事,死心塌地的娇娇藏着呢。”

  另一人跟着笑:“可不是?日日送饭,时时添香,连鞋袜都备下了。卫兄这福气,旁人可比不得。”

  卫景安脚步一顿。

  转身看向那几人,神色是少见的冷:“诸位兄台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可随意非议女子清名?”

  那书生嗤笑一声:“怎么,卫兄敢做,还不许人说?”

  卫景安沉声道:“徐姑娘与其母怜我病弱,助我养身备考,是善心,是义举,还望诸位莫要学那市井长舌搬弄是非,失了君子之仪。”

  那人脸上挂不住,冷哼道:“卫兄倒护得紧。”

  “清白之人,自该护清白之名。”卫景安一字一句道:“若今日诸位所言传出半句,坏了徐姑娘名声,景安虽人微言轻,也必不会坐视。”

  廊下一时安静。

  那几人本只是嘴贱,真见他这般郑重,反倒讪讪住了口。

  卫景安转身时,才发现林噙霜就站在不远处。

  她手中还提着食盒,显然已听了有一会儿。

  卫景安心头一紧。

  林噙霜却只静静看着他。

  她原以为,凭这呆子的脾气,听见这等话,八成又要别扭,又要避嫌,甚至会为了她的名声,开始疏远她。

  谁知他非但没有躲,反倒为她当众反击。

  然后下一刻,她便听卫景安低声道:“徐姑娘。”

  走过来接了她手中食盒,落落大方。

  林噙霜眨了眨眼,看向说话的书生们,那几人飞快移开目光,赶紧躲回屋里去了。

  林噙霜嘴角上扬,跟着卫景安回了屋,刚关上门,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句:

  “徐姑娘。”

  她好笑地转头,带着三分逗弄:“哥哥怎么了?”

  卫景安看着她,提着食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景安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名声因我受累。若此回春闱侥幸得中,景安愿向姑娘提亲,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可愿?”

  林噙霜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滞。

  她想过这书呆子会感动,会愧疚,会别扭,会避她,甚至会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地说一堆大道理。

  可她没想到,他竟这样一本正经地求婚。

  卫景安见她久久不语,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是自己贪心了。

  他垂下眸:“徐姑娘只当我今日失言,忘了这话便是。”

  他心中懊悔得厉害。

  至少也该等金榜题名后再说。

  怎么能这样沉不住气?

  可下一刻,林噙霜忽然上前一步,投入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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