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妼晗忙抬头。

  琅嬅道:“我二哥接下来要外放去西北。他的意思是,先定亲,等三年后回京,再行成婚。若你觉得三年太久,或是不愿等,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久!”

  张妼晗几乎是立刻道。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脸颊又红了几分。

  却还是坚持道:“三年就很好。若少了,奴婢还不乐意呢。奴婢舍不得娘娘,也舍不得公主。若真立时便要出嫁,奴婢才不知该如何是好。三年……三年正好。”

  琅嬅望着她那双明亮坦荡的眼睛,释怀地笑了。

  “既如此,我便替你应下。”

  张妼晗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琅嬅又道:“只是接下来这三年,你便不能只当自己是坤宁殿里的小宫人了。”

  张妼晗一愣。

  “你要跟着我学管家理账,学人情往来,学如何看账册,如何管下人,如何同各家女眷打交道,只有学会这些,你们才能更好地支撑起属于你们自己的小家,你可愿意?”

  张妼晗眼睛更亮,连连点头。

  “奴婢愿意学,奴婢一定好好学!”

  琅嬅忍不住笑了。

  “去吧。”

  张妼晗行礼退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琅嬅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明媚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殿门外,心弦也随之一松。

  这样也好。

  生死两皇后啊……

  既然连史书都肯承认的,想来总该有些真心。

  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对每一个颜色好的宫女严防死守,仿佛只要少了谁,男人的心便能回到自己这里。

  可她也不想故作大度,亲手替满心都是自己的赵祯,去寻正史上所谓的真心人。

  她承认,她没有那样大方。

  何况越到后来,她也越发清楚张妼晗的好。

  这姑娘是真心把她当恩人,甚至姐姐,再说句僭越的,把璟宁当作自家晚辈去疼。

  她有着一腔如火般炽热的热忱,热烈得几乎能把这座宫殿里所有故作端正、故作清醒的人都照亮。

  这样一颗明亮炽热的心,不该被一重重宫规礼数遮盖,甚至闷死。

  总归,她是盼着张妼晗好的,如她今生所说,绝不再算计任何一个与自己真心相待之人。

  所以这样也好。

  愿她能与二哥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

  ——

  傍晚,赵祯回坤宁殿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却心情极好。

  梳洗过后,酒气淡了些,人却还兴奋着,搂着琅嬅躺下,话比平日更多。

  “这届学子学问不差,比上一届还要热闹些。”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一个叫卫景安的,扬州人士。生得一副天人之姿,朕一见他,险些便想点他做探花郎。”

  琅嬅忍不住笑了。

  “能有多好看?官家这样一说,臣妾倒也想见一见了。”

  赵祯脸上的笑容立刻一顿,正色道:“是朕夸大其词了,其实也不过如此,三娘不必放在心上。”

  琅嬅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抬手便轻轻捶了他一下。

  “去!”

  赵祯笑着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今日趣事可不止这一件,你且听朕慢慢说。”

  “那官家说就是。”

  赵祯便又道:“还是这个卫景安,实在生得……咳,中上之资吧,便有人瞧上了他,想与他结亲。朕原本也想着做个媒人。若叫他娶上一位美娇娘,一年半载后,再生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指不定往后还能便宜咱们家二郎。”

  “二郎才多大?你可真敢想。”

  赵祯却很认真:“姻缘之事,原也可以早早看着。”

  琅嬅戳他胸膛:“官家怎就不问问,人家有没有妹妹,给自己添上一个?”

  “瞎说什么呢。”赵祯连忙抓住她的手,语气惶恐:“岂不闻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朕看来,便是四大美人再世,也断不可能再比我三娘好了。”

  琅嬅赶紧捂住他的口,俏脸通红:“你这人,真真什么都敢说的,叫人听见,羞也羞死了。快说卫景安,莫要再扯其他。”

  赵祯笑了:“是是是,卫景安,卫景安!总之可惜,叫人慧眼识珠,捷足先登了。”

  “他已成家?”

  “尚未,却也不远了。他说今年年初,他险些冻死时,有位小娘子救了他。后来那小娘子又不顾代价,资助他衣裳食物,还与他定下亲事。他虽未成家,可那小娘子于他而言,已与糟糠之妻无异。他是断断不能负了人家的。”

  琅嬅听到这里,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倒是个知恩的。”

  赵祯也点头:“朕也是这样说。难得他年纪轻轻,却不贪富贵,不忘旧恩。朕便送了他一支凤簪,算作恭贺他成婚之礼,也算嘉奖那位慧眼识珠又有魄力的小娘子。”

  “是该如此。”

  琅嬅听着,心里也有几分喜欢。

  她素来爱听善有善报的故事。

  赵祯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

  琅嬅不禁问:“看来今日琼林宴是真热闹。又怎的了?”

  赵祯问:“今日宴上的酒,是不是三娘亲自定的?”

  琅嬅点头。

  “自然。我特意取了烈而不伤身的好酒。既是琼林宴,总不好叫学子们喝寡淡的,可也不能真伤了身。”

  “那就是了。”

  赵祯笑意越发压不住。

  “你可知,那卫景安竟是个千杯不醉的?”

  琅嬅一怔。

  “偏他家境贫寒,从前甚少饮酒,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赵祯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今日他喝了一圈,见旁人都醉了,唯独自己半点事也没有,竟当众疑心你这皇后怕学子们喝多了丢人,悄悄把酒换成了水。”

  琅嬅愕然。

  “啊?”

  赵祯又想到今日卫景安端着酒盏,面色狐疑地望着四下瘫成各种模样的同窗,一副怀疑整场宴席上的人都在同他做戏的模样。

  连几位相公都笑得不行。

  赵祯越想越乐,搂着琅嬅笑了好一会儿。

  琅嬅也被他说得忍俊不禁。

  这一晚上,赵祯口中说来说去,大多趣事竟都绕不开同一个人。

  卫景安。

  琅嬅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名字记住了,甚至生出几分好奇来,等到衍晚或是大嫂进宫,让她二人去查探一番好了。

  却不知,此时此刻,被帝后二人念叨了一整晚的卫景安,却正站在徐宅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支受赏的凤钗。

  神情凝重。

  他已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人回应。

  正巧旁边有邻人经过,问他来寻谁,他连忙道明来意。

  “哦,你说那对母女啊,她们早搬走了,大约都有半个月了。听说是去投亲,也有人说是那女儿要嫁人了。”

  卫景安本就忐忑的心,彻底跌进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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