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噙霜面上不敢露出太多为难,只轻轻叹了一声:“我在柳枝巷赁了一间铺子,平日里做些脂粉香料的营生,后头有处小院,我就住在那里。”

  卫景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林噙霜也忙起身,担心地扶住他,又趁他不备,给了不远处的房妈妈一个眼神。

  房妈妈立刻会意。

  她抱着已经睡熟的长枫,上前一步道:“马车就在外头。安哥儿若不嫌弃,可坐我们的车过去。”

  卫景安这才像是想起她来。

  他看向房妈妈,眼底微微一动,竟认真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婆婆了。多年不见,小生还未曾向您行礼,请婆婆原谅则个。”

  房妈妈被这一礼弄得心里一酸,嘴上忙道:“哥儿哪里话,折煞我了。”

  她却不敢看卫景安那双清澈又热切的眼睛。

  当年,她是予了他一条性命,可人家不也还了么。

  房妈妈颠了颠怀里熟睡的枫哥儿,心里默默想着,这可是随了她姑娘姓的宝贝蛋。自从有了枫哥儿,姑娘每日笑容都多了几分。

  于是房妈妈只低声道:“我先出去,把枫哥儿安置好。”

  林噙霜点点头,又亲自扶住卫景安。

  “哥哥。”

  卫恕意终于忍不住出声,满脸的无奈。

  自从这位娘子出现,哥哥就像彻底忘了旁人的存在,若再不开口,自己今晚和妹妹怕就是要露宿街头了。

  卫景安这才回头。

  卫恕意又看了眼那娘子,见她低着头,侧脸柔美,眼尾还带着泪痕,瞧着温温柔柔,我见犹怜。

  可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却独自一人生下了哥哥的骨肉。

  这些年来,她们母子二人又是怎么过来的?

  卫恕意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声音也放缓了些:“哥哥放心去,爹爹那里,明日我自会解释。”

  卫景安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

  卫予乐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哥哥,又看看林噙霜,再看看房妈妈怀里的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被姐姐一把按住。

  “走了。”卫恕意轻声道。

  林噙霜始终低着头,没有同她们搭话,她还不想同卫家人牵扯太深。

  上了马车后,车厢里一路无话。

  房妈妈抱着熟睡的长枫坐在一侧,林噙霜与卫景安隔着一点距离并肩而坐。

  一路无话。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下。

  房妈妈依旧率先抱着孩子下车,林噙霜这才看向卫景安,轻声道:“我到了。安郎,你也快些回去吧,今日流了那么多血,总要好好歇着。”

  卫景安却没有动:“你上去罢,我想亲眼看着你到家,不然总放心不下。”

  林噙霜先是一愣,随即便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果然不好骗了。

  她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神色,轻轻点头。

  “好。”

  她下了马车,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房妈妈抱着长枫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进了铺门,又顺着后头的小楼上去。

  卫景安一直站在马车旁看着。

  不多时,二楼一扇窗亮起了灯。

  林噙霜甚至主动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轻轻招了招手。

  从楼上往下看,其实只看得见马车前头两盏昏黄灯笼,和灯影里一个依稀的人影。

  可林噙霜仍旧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夜风吹得她鬓边发丝都凉了,她才慢慢转身,放下窗帘。

  屋内,两个小丫鬟正在临时铺床打扫。

  这里是她的脂粉铺子。

  前头卖货,后头有一处小院,还有口水井和厨房,楼上有几间小屋,平日里她偶尔来查账,或是累了,便在此处小憩喝茶。

  这铺子是母亲送给她练手用的。

  正如先前所说,生下长枫以后,母亲终于真正将她视如己出。

  不仅教她管账,还教她用人,看人,教她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

  今晚卫景安一副非要送她到住所的样子,她不想同他撕破脸,也绝不能暴露徐宅的位置,情急之下,才想到了这里。

  枫哥儿的小床是最早收拾好的。

  房妈妈给他擦了手脚和脸,又小心替他脱了外衣,见孩子在新床上睡得安稳,没有闹觉,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一想起今晚那场风波,她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幸好姑娘机灵,想起此处来,否则今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林噙霜坐在榻边,脸上也露出一点苦笑:“也多亏了妈妈懂得见机行事。”

  她是真心夸了这一句。

  方才她最怕的,就是卫景安不管不顾跟上楼来。

  虽说二人当年差点谈婚论嫁,甚至有过夫妻之实,可礼法上到底还是男未婚、女未嫁,又隔了近三年未见。

  她不开口相邀,是矜持。

  可若卫景安豁出去脸面,主动要求上楼,她却也难以推辞。

  不然,还怎么让他信自己是对他一往情深之人?

  “今晚就委屈姑娘先宿在此处。”放妈妈说:“我带着哥儿到偏房去睡一晚。咱们明日天一亮,再想法子回去。”

  林噙霜却轻轻摇头:“只怕不止今晚要留。”

  房妈妈一惊:“姑娘的意思是……”

  林噙霜没再往下说。

  屋里火盆已经烧起来了,寒意一点点散去,小丫鬟打来了热水,她褪去披风外衣,简单洗漱了一番。

  夜已深了。

  房妈妈已经带了长枫到另一处去睡。

  今天劳累一天,她也困乏得很,可临上床前,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又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楼下那辆马车竟然还在。

  两盏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车旁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林噙霜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这呆子,为了防止她半夜跑了,竟还想守她一夜不成?

  就这样的寒冬腊月?

  林噙霜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走到第三圈时,她猛地停住,一口吹熄了灯。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真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你如今功成名就,何愁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妻子?又年纪轻轻,何愁没有自己的孩子?”

  “你喜欢自讨苦吃,与我何干?”

  话落,她转身回到床上,扯过被子,直接蒙住了头。

  可睡意已经散了。

  黑暗里,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卫景安那双眼睛。

  难掩喜悦,难掩激动,也难掩惶恐。

  像极了被人捡回家去,好容易有了一口热饭,便生怕又被赶出去的小狗。

  林噙霜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轻轻爆开的声音。

  她睁着眼,眼底满是挣扎和犹豫。

  片刻后,她忽然翻身坐起。

  披衣,下榻,套鞋,披上大氅。

  “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老娘正好还想要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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