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搀扶着几欲瘫软的应琼芳冲进宁远侯府西院时,整个院落已乱成一团。

  下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奔走,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秦楠烟凄厉的痛呼声从正房里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儿啊——”

  应琼芳腿一软,若不是世兰死死架着,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世兰的手,哭喊着就往产房里冲:“烟儿!娘来了!娘在这儿!”

  产房内,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鼻而来。

  秦楠烟躺在产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

  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娘……娘……”看见应琼芳,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我好疼……娘,救救我……”

  “我的大奶奶哟,您别喊了,省些力气!”

  产婆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按着她的肚子,一边劝:“这才开了两指,您这样喊下去,待会儿真到要紧时候就没劲儿了!”

  可秦楠烟哪里听得进去?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应琼芳的手,一声声地哭诉,一声声地喊疼。

  屋外台阶上,顾堰开蹲在那里,双手插进发间,将头埋得很低。

  听着里面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明知道烟儿这胎得来不易,怀得又辛苦,前三个月几乎日日都要喝安胎药才能稳住。天大的事,他都该往后放放,怎么能在这时候与她置气呢?

  何况妇人孕中都喜欢多思多虑,他应该多陪陪她的,他应该……

  “世子爷!大奶奶这胎,怕是不好!”

  顾堰开猛地抬头,产婆一脸凝重地从产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王妈妈,烟儿她……”

  “胎位不太正,大奶奶身子本就虚,眼下已是气力不济。”王妈妈迅速地说:“老身斗胆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堰开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保大!”一个急切的声音抢在他前面响起。

  是秦沐川。

  一路失神至此的他在听见那句话后,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产婆却不看他,只盯着顾堰开不放。

  出嫁从夫。

  屋里的不是秦家女,而是顾家妇,在这院落中,唯有一人能定秦楠烟的生死。

  秦沐川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顾堰开。

  顾堰开嘴唇颤抖着,看着产房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妻子一声声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曾经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那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第一个骨血。

  “保……”他艰难地开口,那个“大”字就在舌尖——

  “保小!”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侯夫人陈氏领着浩浩荡荡一队人走进了院子。

  她面容肃穆,目光扫过蹲在台阶上的儿子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母亲!”顾堰开猛地站起身:“烟儿她——”

  “你给我闭嘴!”陈氏厉声喝止。

  秦沐川气得浑身发抖:“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宁远侯府的血脉金贵,我秦家的女儿就该死吗?!”

  “金贵?”陈氏冷笑一声,侧身让开一步:“大夫,你来说。”

  她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黑陶药罐。

  “回侯夫人,世子,东昌侯。”大夫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上好的催产药,性烈如虎,却又有护佑母体之功效。”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药,是要催产,但无损母体。

  “你……你胡说!”秦沐川脸色煞白:“这药难道是——”

  “带上来。”陈氏淡淡道。

  她身后的管事妈妈往前一步,拍了拍手。

  两个粗壮婆子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厨房仆妇走上前来。

  “说。”管事妈妈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今日午后,是哪个小贱人偷偷在厨房后角的小灶上,熬了一个时辰的药?”

  那仆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风中落叶,手指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产房门口跪着的冬霜:“是……是大奶奶身边的冬霜姑娘!她给了奴婢二两银子,将奴婢打发走,偷摸躲在角落里熬的,她还让奴婢给她打掩护……那药罐子,也是她吩咐我丢掉的!”

  冬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沐川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世兰伸手扶住。

  世兰扶着他的手臂也是微微颤抖。

  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秦楠烟这等自私到极点的人?

  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都能拿来算计?

  须知虎毒不食子!上辈子她自认也是满手鲜血,狠辣无情,罪孽深重之人,却从未想过伤害孩子,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

  “亲家。”陈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多说无益。我宁远侯府庙小,实在不敢再留你家女儿这尊大佛。正好今日你在这儿,我不怕与你说实话。”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从秦沐川脸上刮过:“今日这孩子,她就是能安然无恙诞下,我也会送她一纸休书。但若你家自知理亏,我也不想将事做绝。你们大可悄摸将她接回家去,我们对外只说她难产而亡,将来给堰开再寻个大娘子就是。如此,咱们两家也算给彼此留些颜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要是这孩子有半点闪失,你们秦家,就等着瞧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带着那一众仆妇扬长而去。

  顾堰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产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连站都站不稳。

  秦沐川则是摇摇欲坠,全靠世兰撑着才没倒下。

  而产房内——

  陈氏那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进去。

  应琼芳搂着女儿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凄惨的秦楠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烟儿……那药……真是你自己?”

  秦楠烟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一声声地喊疼,一声声地哭,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

  “你糊涂啊!”应琼芳终于崩溃,眼泪簌簌而下:“你糊涂啊!”

  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她抬起泪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产婆和大夫,哑声道:“快……快救人!先救人再说!大小都要保,都要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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