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皓霆没有看他,拨转马头,朝王都城门走去。

  身后,华夏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猎猎作响。

  完颜宗翰还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理会他。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城头那面陌生的旗帜,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不是死,是活着。

  活着看自己的江山被别人夺走,活着看自己的子民向别人臣服,活着看自己的名字被写进史书,成为一个亡国之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告诉自己,这片土地,不再属于他。

  甚至连呼吸的这口空气,都不属于他。

  多可笑啊,他祖上十八代活在这里,执掌江山数百年。

  如今他却拱手让给了敌人。

  他成了千古罪人!

  呵!

  完颜宗翰内心痛极,身体都晃了晃。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泪。

  只有隐忍的、压抑的、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的恨意。

  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城中。

  身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孤独的、被遗弃的鬼魂。

  ……

  战北山躺在躺椅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眯着眼,阳光透着树叶的间隙,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庞洒下斑驳的光。

  这是他这辈子最悠闲的时光。

  从前背负着家族使命,不断在沙场拼杀,与朝廷那般老狐狸周旋,心像绷紧的弦。

  那里试过像现在这样,心无挂碍,轻松自在啊。

  那一年,他不慎中了圈套,导致全军覆没,十万将士成了尸山血海。

  他人还没从恶梦中醒来,便被琉旭国捉走,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铁链锁着脖子,每天只有一碗馊水和半块发霉的饼。

  鞭打、烙铁、老虎凳,什么酷刑都受过。

  琉旭国人留着他一条命当筹码,可也没打算让他好过。

  后来他被拉去挖矿,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透了才上来,背上的矿石压得他直不起腰,手掌磨得血肉模糊,脚镣磨破了脚踝,化脓、发臭,生了蛆。

  他无数次想过死,但他不甘心,他希望皇帝大发善心将他赎回,他就有办法去追查给他设陷阱之人,他要将那人挫骨扬灰,以祭那十万将士在天之灵。

  就仗着这口气,他咬牙熬了一年又一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那天他在矿道里几乎晕倒,以为会被扔进乱葬岗,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无声无息的解脱。

  可他没有死。

  一个女子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让他喝下那药水。

  她声音多好听,如出谷黄莺般甜脆悦耳,却又透着空灵。

  瓶子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再凑到他唇边倾斜。

  他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结果不是!

  他真的活了!

  有药有食物!

  后来因矿场管工事件,他被严刑拷打,浑身上下都打烂了,是尿失禁,非常狼狈。

  但他知道儿子已东山再起,儿媳妇会法术有本事,他心中一片平静。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苦。

  真的。

  但儿媳妇还是来救他了!

  百兽咆哮着来接他,他坐在百兽之王的背脊上,接受万人的膜拜,仿佛他是那天地间的王。

  他从前有多狼狈落魄,那一日他就有多风光,多么的扬眉吐气。

  琉旭国的文官,一定会将此事载入史册吧。

  但也不一定,写他这个异国的阶下囚多么荣耀,那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总之,真好啊!

  儿媳妇给的神药神奇得很,他伤得那样重,喝下去后,他身上的伤就好了大半。

  溃烂的伤口结了痂,新生的皮肤又嫩又红;断了的胳膊重新长出来,虽然还有些僵硬,可已经能握拳。

  瘸腿好了,背上的鞭痕淡了,腰也能直起来了。

  他照过水潭里自己的倒影,还是瘦,还是老,可脸上有血色,眼睛也有光。

  他现在健康得不得了。

  儿媳妇离开后,百兽护着他进入深山,给他寻了处干燥温暖的山洞。

  那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洞口有藤蔓遮挡。

  动物们将儿媳给的物资驼来,堆满了山洞。

  有干净的泉水,几大袋米面,罐头和压缩饼干,还有伤药和绷带。

  开了灵智的动物,轮流守护他。

  金丝猴会给他递果子,黄鼠狼叼来干柴,老虎、狼会捕了猎物扔在洞口。

  这些家伙都很勤快,如果不是他说不用不用,只怕东西会堆积成山。

  这日子过得啊,那叫一个舒坦。

  儿子在打江山,而他若不是放心不下老妻,他真愿意在这里待到老死。

  战皓霆跟着程瑶瞬移过来的时候,战北山正坐在洞口晒太阳。

  他穿着一身程瑶给他留下的现代衣服,冲锋衣,抓绒裤,脚上蹬着登山鞋。

  金丝猴蹲在他肩上,爪子里攥着个红彤彤的果子,正往他嘴里塞。

  战北山张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金丝猴吱吱叫着,用毛茸茸的爪子给他擦嘴。

  战皓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枯瘦苍老、却精神尚可的老人。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滚了滚,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战北山也看见了他。

  金丝猴从肩上跳下来,三两下蹿到程瑶身边,亲昵地蹭她的脚。

  “爹。”战皓霆声音沙哑。

  战北山的眼眶也红了,可面上却是笑着的。

  他朝儿子走去,却不知为何腿有些软,绊到了树根,差点摔倒。

  战皓霆一步跨过去,扶住父亲,然后跪下。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儿子不孝。”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来晚了。”

  战北山伸手,颤抖着,摸上儿子的头。

  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矿泥,粗糙的掌心贴着儿子的头皮。

  “不晚。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战皓霆把脸埋进父亲膝头,像小时候那样。

  战北山的手轻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程瑶站在远处,抱起金丝猴。

  金丝猴歪着脑袋看着那对父子,又抬头看看她,吱吱叫了两声。

  程瑶笑了下,从袖中取出个拳头大的草莓犒赏它。

  金丝猴大喜,跳下她肩头对她连连作揖,才双手捧过,蹲在她脚边安静吃着。

  过了好一会儿,战皓霆起身。

  他扶着父亲坐回躺椅上,自己蹲在父亲面前,打量着他。

  瘦了太多,老了太多。

  从前的父亲是个魁梧的汉子,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如今他像棵被狂风暴雨摧折了的老树,枝干还在,可叶子落尽了。

  “爹,您受苦了。”

  战北山摇摇头,目光越过儿子,落在程瑶身上。

  看着才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玄色骑装,长发高束,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儿媳妇?”战北山想再次确认。

  战皓霆嘴角弯了下:“嗯。程瑶。”

  “真不敢相信你有这样的狗屎运,娶到仙子一般的媳妇。”战北山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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