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些他说不出口、也不愿去想的怀疑,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程瑶伸手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半碗汤,放在他面前。

  “喝吧,凉了。”

  战皓霆没喝。

  程瑶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无奈。

  “你难道没发觉,爹很不妥吗?”战皓霆忍不住说,“若是从前,爹绝不会为了什么安抚民心,让我们去那极北之端,接触那未知的事物,置我们的安全于不顾。”

  程瑶迟疑了下,“爹或许是病急乱投医?”

  战皓霆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是觉得,爹被谁蛊惑了吗?”

  “不排除。”

  “那人的意图是让爹劝说咱去北极。”程瑶陷入沉思,“我们在那里有什么敌人吗?恨天仇?”

  程瑶忽地眼睛一亮:“你还别说,我是真想去那北极看看。甚至将恨天仇毁掉。”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存在就像一枚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毁掉我们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战皓霆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赞同,有担忧,“你莫要自己行动,等我忙完手上的政务,我陪你去。”

  程瑶斜睨他,弯了弯嘴角,“才打下琉旭国和北狄,千头万绪,百业待兴。那边大奉又计划出征,你纵然分身乏术,也转不动呀。”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头炸毛的大猫。

  “老战啊,我是要慢慢探索这个世界的,你是担心不了那么多的。遇到危险我会跑,跑不掉我有法宝,法宝不行我嗑药强行提升。保命手法多的是,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战皓霆看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她嘴角那丝“这都不是事儿”的笑,气得牙痒痒。

  她总是这样轻飘飘地把生死置之度外,从来不让他分担她的危险。

  这小妖精,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他站起来,绕过桌案,一把将人扛起。

  程瑶“啊”了一声,头朝下脚朝上,视野里只剩下他的后背。

  “战皓霆!放我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穿过回廊,踢开卧房的门,把人放在床上。

  没一会儿,里面便传出些暧昧的、不可描述的声音。

  外头的侍卫红了脸,却目不斜视,将站岗的位置又往外挪了几步。

  过了两日,战北山又在饭桌上提起去北极的事。他这次准备得更充分,从北狄古籍里摘抄了几页关于极北之端的描述,还画了一张路线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向是对的。

  “我打听过了,从王庭往北,骑马走半个月,再步行翻过一座雪山,就能到长生天居住的地方。”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程瑶不好意思打断他。

  她等他说完,点了点头,“好。我去。”

  战北山大喜过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我去做准备,届时与儿媳妇一同前去。”

  程瑶看了战皓霆一眼,然后没有等他表态,她就对战北山笑了笑,“有劳爹了。”

  在这之前,程瑶她先去了大奉。

  上次毒害五万将士的仇,她该报了!

  受天道压制,她无法直接瞬移到邵雨桐跟前。

  好在她提前留了个暗卫在定国侯府附近,日夜盯着邵雨桐的行踪。

  暗卫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城隍庙里等她。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蹲在香案底下,嘴里叼着根草,看到她进来,吐掉草茎站起来,拱了拱手。

  “娘娘。”

  程瑶应了声。

  “邵雨桐在定国侯府。三天前出门见了顾望川,除此之外,她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偶尔在院子里走两步。”

  “她和顾望川说了什么?”

  暗卫脸一热,“那二人进入二楼厢房,属下惭愧,并未监听到。”

  “无妨。”程瑶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她在定国侯的哪一处?”

  “东边那个小跨院,跟顾厉的院子隔着一道墙。”

  程瑶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城隍庙。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

  这条街原主曾经走过很多次。

  穿过这条街往东是布庄,往西是卖糖葫芦的老头,往南走两个路口就是从前娘家的后门。

  那时候她只配走后门,还要偷偷摸摸的,怕被后母的人看见,又是一顿处罚。

  现在她走在同一条街上,心静如水,脚步不急不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

  她看着街两边那些熟悉的铺子,卖布的还在卖布,卖菜的还在卖菜,那家面馆换了招牌,以前是“刘记”,现在是“王记”,不知道是换了东家还是老刘头死了。

  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因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她爱的人不在这里,这里就成了一个很寻常的地方。

  定国侯府的门楣很高,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牙齿。

  门房是个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往的行人。

  程瑶在街角站定,离侯府大门约莫二十来步,刚好在门房的视线边缘。

  她正要往前走,余光瞥见一辆马车从街尾驶过来。

  马车不显眼,青帷油壁,拉车的马是一匹枣红色骟马,蹄声均匀。

  赶车的是个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程瑶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看着那人下车。

  那是一张俊美出尘的脸,眸子漆黑如墨,却又灿若星辰。

  他穿着月白色、蓝线缠边的锻锦衣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头发,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又贵气。

  顾望川!

  他似有感应一般,目光越过门前的石狮子,越过那两扇朱漆大门,越过院墙内探出头来的那株老槐树,落在街角那个人身上。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那里。

  她身姿娉婷,青丝如墨瀑垂落,未施粉黛的容颜倾城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琼鼻玉润,樱唇含韵,眼似秋水凝星,眼波流转间自带清绝仙气。

  日光从女子身后漫拢而来,鎏金柔光仿佛笼了她满身轻纱,衬得她周身光晕缭绕,眉目空灵,气质出尘,不似人间脂粉颜色,倒像是九天之上踏云而来的玄女。

  她绝色无双,却比从前更清冷温婉,一眼便足以惊艳山河岁月。

  顾望川僵直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点中了穴道,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肌肉都失去了指挥。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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