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了她家的情,是得回报些什么。

  况且,她门道多、懂医术,丈夫又是人中龙,即便落魄,也不容小觑。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

  思及此,李立明便去翻出半罐子粗粝的土盐,递给她。

  张大鹏想阻拦,李立明就说,“要盐,还是要人家的猪肉,你二选一。”

  不等张大鹏开口,几个同僚便都异口同声说要猪肉,他只好闭嘴。

  程瑶道了声谢,拿着盐罐子走到半路,就蹲在草丛里,从空间拿了一袋盐,把罐子装满。

  只是现代盐是雪白,和褐色的古代土盐混在一起有些奇怪。

  可一头半的猪肉,只那么点土盐,是不够用的。

  不管了,只有萧福看到这些盐而已,他忠心耿耿,这事儿不用瞒着。

  这边萧福将藏起来的野猪肉砍成块,再把猪肉分割成大小合适的条块,动作麻利得很。

  然后,倒出盐巴腌制。

  他看着两种品质不一样的盐混合在一起,不用猜,也知是夫人又做了手脚。

  可那种精细的盐雪白细腻,绝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

  夫人她怎么弄到的……难不成她是仙人?

  萧福想不明白,叹了口气,罢了,回去报给爷听。

  谁的女人,就该谁烦恼。

  萧福不再多想,将盐巴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块肉上,用力揉搓,让盐分充分渗透。

  过得一阵,程瑶过来。

  “我先把这里的肉藏好,萧伯,你去腌那半扇猪。”

  “您如何藏?”

  萧福下意识问,往四处张望。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道往土里藏?

  程瑶笑了笑,“我有我的法子。”

  萧福神色一凛,低头认错,“是老奴逾越了。”

  夫人的事秘而不宣,他竟当众追问,当真老糊涂了。

  “无妨。”程瑶笑容不变,“你是出于关心。”

  “夫人海涵。”

  萧福打了个手势,才躬身退下。

  程瑶挑了挑眉,这是让暗卫从她身边撤走吗?

  果然,她看到左右两侧的树枝为不可见地晃了晃,两道影子一晃而过,快到让人以为眼花。

  古人的轻功真是绝了!

  程瑶暗暗咂舌,也是她视觉好,若是普通人,哪里捕捉得到他们的影子!

  她蹲下,四处张望、感应,确保没有第三者在,她手轻轻划过,堆在草地上的野猪肉全部消失。

  萧福在处理另外那半边猪肉,只是他当众切的就显得笨拙了许多,手里的刀来回割、锯,才艰难地“锯”下来一刀肉。

  手势和动作,都和他年过半百、普通老者的身份。

  战皓宸上前,“萧伯,我来吧。”

  萧福也没和他客气,把位置让出,他去找些大片干净的树叶,一会儿将腌好的肉块包裹起来,再用藤蔓捆扎好。

  战大娘也过来帮忙,给猪肉抹上盐巴。

  其他人瞧着,只有羡慕的份儿。

  “皓霆一家毫发无伤,还抓到一头野猪!”

  “他家吃肉,咱们只能啃树根。”

  “知足吧,如果不是皓霆媳妇,咱们连树根都啃不上,只能活活饿死。”

  听着大家的议论,上了年纪的长辈心思活泛起来。

  都说战皓霆倒霉,可眼下瞧着,整个队伍里,就他一家子过得最好。

  他的伤势在慢慢好转不说,大家一起遭受了野猪群的袭击,他一家却远远避开,还捕获到一头野猪;而他们这些人,却死的死伤的伤,野猪肉没吃几口,反倒惹来一身骚。

  还有,程瑶一身本事,而今谁都信服她,把她当作了主心骨。

  由此可见,战皓霆的气运未尽,甚至在稳步上升,以后起复,也不是不可能!

  再也不能把他当做个废人看待,他们更不能颓废下去了。

  必须做些事儿,让皓霆看到价值,他日后才有可能提携他们!

  想到这些,几个精明些的老者把自家小辈喊来,小声谈话。

  但那些个小辈心思单纯,总忍不住往程瑶和战皓霆这边瞟,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程瑶略微凝神,便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认定战皓霆会东山再起,全族都要护着他以及他一家,全力以赴扶他站起,再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些族人,总算开窍,懂审时度势了。

  这对战皓霆来说也是好事。

  ……

  王捕快这回不用费劲巴拉地说服县太爷给他派官兵抓村民什么的,只需将野猪群事件上报,县太爷派人来取证就行。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带了衙门的官兵回来。

  仵作验尸,官兵询问众人,师爷记录在案,最后画押摁手印。

  一套流程走完,官兵回去复命。

  王捕头从那荒村薅来几件简陋的农具,安排人掩埋尸体。

  此时已是晚上,空地四处插上火把,照见这一方小天地。

  风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乌鸦叫声凄厉而阴森。

  大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麻木地拿起农具和石头挖掘坑穴。

  铁锹和镐头相碰,发出沉闷而钝重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坑,并不深,也不大,只是勉强容身的一个个土穴。

  曾经族人去世会风光大葬,而今却连一方棺木、一张席子、一座隆起的坟茔都成了奢望。

  当第一具残破的尸体被抬起时,压抑的氛围终于被打破。

  那是一位老妇人,她的胸膛被野猪的獠牙彻底洞穿,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痛苦。

  她闺女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母亲冰冷僵硬的腿,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哀嚎:

  “娘……娘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看看我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周围的人别过脸去,眼圈泛红,却流不出泪,泪水早已被接连的苦难和恐惧熬干。

  那个断了手臂的汉子,靠在一棵树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年幼儿子的尸体被放入土坑。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小小的身子软软地瘫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脖颈处却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巨大伤口。

  汉子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泪珠,从他浑浊的眼中滚落。

  “埋了吧,埋了吧……入土为安……”五爷爷苍老的声音喃喃着,不知是在安慰他人,还是在麻痹自己。

  没有棺木,没有碑石,甚至分不清谁是谁的残躯,只能囫囵地认出个大概,将尸身放进土坑。

  有人往坑里撒了把枯草,声音嘶哑:“好歹……有片土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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