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频,锐利,恐惧到了极点。

  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戛然而止。

  挖掘机没有停。铲斗又砸了第二下。

  视频到这里还没结束。拍摄者把镜头往下移了移,能看到楼体坍塌后露出的断面里,有一只手从碎砖缝隙中伸出来。

  视频播完,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御霖打破沉默。

  “这段录像和秦漾之前从论坛备份站挖出来的那段九秒视频互相印证——但比那个完整得多。拍摄角度更高,时间更长。”

  苏御霖说完,又点开了那个PDF文件。

  PDF是一份扫描件。

  扫描源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字迹工整,比协议上的字好看得多——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抬头:致孙总——城北项目进展汇报。

  签署人:陆谦。

  苏御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备忘录写得很详细。陆谦用条理分明的叙述,向孙建汇报了自己在“善后”工作中的每一步操作。

  第一步:找到三名工地目击证人,逐一面谈,以二万元每人的价格签署了内容统一的“事故陈述书”。陈述书的核心口径是“施工前已做过口头通知,死者原本已经离开,但后续在现场施工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返回危房区域导致意外”。

  第二步:通过关系联系了安监部门的一名科长——备忘录中没有写实名,只用了“张科”代替——将调查报告的初稿中“违规施工操作导致人员伤亡”的结论,改为“因施工现场管理不到位导致的意外工伤事故”。

  第三步:拦截并处理了两份可能流入媒体的现场照片。处理方式是通过平台方删帖,辅以“法律函件施压”。

  第四步:对死者家属张德才进行了三次“沟通”——第一次在殡仪馆门口,第二次在张德才家中,第三次在他上告的信访办门口。三次沟通的核心内容一致,备忘录原文写着——

  “告知其失去法律依据并进行充分的利弊分析后,对方最终同意签署和解协议,接受二十万元补偿。”

  苏御霖读到这里,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

  王然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利弊分析?”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刚死了老婆的人,殡仪馆门口、家里、信访办,连着堵三次——这他妈叫利弊分析?”

  没有人回应他。

  唐妙语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

  她忽然开口。

  “那个周敏的丈夫,张德才——后来怎么样了?”

  “秦漾昨天查过了。”苏御霖转头看秦漾。

  “张德才,男,1974年出生,南平本地人,原职业是城北旧改片区的锅炉工。妻子周敏被碾死后,他先后向多个部门递交书面诉求材料。”

  “但皆因'案件已有行政结论'为由退回,至今石沉大海。”

  秦漾的手指停在一个标红的时间节点上。

  “第七份是两年半前递交的,之后张德才从所有公开数据库中消失了。户籍系统无迁出记录、殡仪馆和民政系统无死亡记录、出入境管理系统无护照和出境记录。手机号码停机注销,银行账户两年半未有任何交易。”

  她抬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唐妙语没有再说话。

  苏御霖从书桌上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沓银行转账凭证。

  七张凭证,用回形针夹在一起,纸张已经有些泛黄。

  他一张一张翻看。

  三百万,分三次转出。

  第一笔:一百万。转出时间是三年前,落款协议签订后的第三天。

  第二笔:一百万。一个月后。

  第三笔:一百万。两个月后。

  收款人户名统一为“陆谦”。开户行:南平市商业银行长安支行。

  每一笔转账的备注栏里,理由都一模一样——

  “法律咨询服务费。”

  苏御霖把凭证叠好放回桌上。

  一百万一次,三次付清。

  每笔转账间隔恰好是一个月。

  支付节奏和备注都经过了专门设计——拆成三笔百万级的服务费,走银行正规渠道,表面上合法合规,审计时很难被单独挑出来。

  “很精明。”苏御霖评价道。

  但他不是在夸。

  钱国栋一直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做了十四年刑侦,愤怒这种情绪早就被磨薄了,他更多的是一种沉重。

  三年前,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管辖的城市里。

  一个女人死了,她的丈夫告了一年多状没人理,最后连人都消失了。

  而自己当时在干什么?在查另一个案子,或者在开会,或者在加班。

  他不知道周敏。他也不认识张德才。

  但陆谦——

  这个名字他认识。

  苏御霖转过身,看着钱国栋。

  “钱支队,认识陆谦吧。”

  钱国栋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南平做刑侦的没有不认识陆谦的。”

  “陆谦,南平本地人,执业律师,自己开了一家事务所,叫'谦和律师事务所',在老城区鼓楼街。这个人在我们南平法律圈子里的名声……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专接棘手的案子。普通的民事纠纷他看不上,他只接那种——别的律师不敢碰或者碰不了的。刑事辩护、拆迁纠纷、企业违法整改……越脏越复杂的案子他越来劲。”

  王然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讼棍?”

  钱国栋摇头。

  “比讼棍厉害多了。讼棍只会在法庭上耍嘴皮子,陆谦这个人玩的不是庭上那一套——他玩的是庭下的。”

  他扳着手指数。

  “我手里至少有三个案子,嫌疑人请了陆谦做辩护。第一个,收购被盗文物案,关键物证——一份交易记录——在移送检方的过程中'丢失'了,最后因证据不足不起诉。第二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三个核心证人在开庭前全部翻了证词,说记错了,最后数额认定从八千万降到了六百万,量刑从十年变成了缓刑。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更低。

  “第三个是一起猥亵幼童案。受害者在第二次庭审的时候突然当庭改口,说之前的陈述是妈妈教她说的。”

  王然听着听着,拳头又攥了起来。

  “每一次我们都去查了,找不到证据说他行贿或者威胁证人。他做事非常干净——或者说,他对法律的理解比我们深得多,他准确地知道底线在哪条缝隙里,每次都踩在线上,脚尖不越过一毫米。”

  钱国栋看着苏御霖。

  “这个人——比孙建难对付。孙建死了,但陆谦还活着。”

  苏御霖没有立刻回应。

  他走到落地窗前,负着手站了几秒钟,忽然转身。

  “陆谦现在什么状态?”

  “应该还在南平。”钱国栋说,“事务所就在鼓楼街,他几乎天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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