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穿上那件十五公斤重的连体仿铁甲时,整张脸充满了绝望。

  他只是个龙套,又不是武行,在琅琊剧组也就是演个小商小贩。

  “你就半天!林辰我警告你,就半天啊!下午一点你要是不来顶我的班,我就死给你看!”

  “放心,下午我就回来顶你。”林辰憋着笑,帮他把护心镜的绑带勒紧。

  “你最好是。”赵阳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得跟在棺材里说话似的,“我这小身板,穿这玩意儿站两个小时就得散架。”

  林辰拍了拍他的肩甲,转身走了。

  赵阳在后面骂骂咧咧,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往片场方向挪了。

  兄弟嘛,这点忙不帮说不过去。

  周启明给的地址不在横店影视城片区,而是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

  林辰骑着那辆破电动车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条巷子深处找到了那栋楼。

  六层老式砖楼,外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林辰敲门。

  门开了,陈旧的纸页气味扑面而来。

  周启明比想象中瘦。

  七十出头的老头,身高顶多一米六五,脊背微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下面是一条肥大的深色裤子。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但那双眼睛跟声音完全不搭。

  声音是沙的、慢的、老的。

  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没入鞘的刀片,往人脸上一搁,能把你从里到外看个底朝天。

  “进来。”

  房间不大,客厅被改成了工作室。

  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有些是黑白的,有些泛了黄,大多是一群年轻人和周启明的合影,背景是某所院校的排练厅。

  另一面墙全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脊上印着斯坦尼体系、梅耶荷德、布莱希特这些林辰在《演员的自我修养》里见过的名字。

  中间摆了两把椅子,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空地。

  没有桌子,没有教材,没有白板。

  “坐。”

  林辰坐下,背挺得很直。

  周启明在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他大概十秒钟,什么寒暄都没有。

  “站起来。”

  林辰站了起来。

  “现在演一个小品。”

  “什么题目?”

  “一个父亲,刚刚得知自己的儿子在矿难里死了,他回到家,家里空的,没有人。”周启明的语速依然很慢,每个字咬得很重,“从你推门进屋开始,到你坐下来,结束。不要超过两分钟。”

  没有准备时间,没有剧本,没有对手戏演员。

  林辰站在那片三米见方的空地上,闭了一下眼睛。

  父亲,矿难,儿子死了,空房子。

  他在脑子里快速构建了一个画面:推开家门,屋子里很暗,桌上还摆着早上没收的碗筷,儿子的拖鞋歪在门口。

  然后开始演。

  推门的动作很慢,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像是进门前犹豫了。

  进屋之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脚步变重,肩膀微微塌下来。

  他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碗的位置,手指颤了颤。

  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头慢慢低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克制、沉重。

  林辰自己觉得,至少及格了。

  他抬头看周启明。

  老头面无表情。

  “演完了?”

  “演完了。”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演的不是悲痛。”

  林辰等着下文。

  “你演的是你认为悲痛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特别细,但扎得特别准。

  林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推门的时候犹豫了,为什么犹豫?因为你觉得一个悲痛的人应该犹豫,你摸桌子的时候手在抖,为什么抖?因为你见过别的演员在类似的场景里手抖,你低头的时候肩膀塌了,为什么?因为你脑子里有一个标准答案,告诉你悲伤就是肩膀塌、头低下去。”

  周启明一条一条拆,像拆一台机器,每个零件被卸下来摆在桌面上。

  “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模仿,但你自己不知道你在模仿。”

  林辰站在原地没动,后背开始出汗。

  “你的身体控制力很强,”周启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异常得强,你的肌肉可以精确地执行你大脑发出的每一条指令,手要抖就抖,肩要塌就塌,眼眶要红就红。”

  他停了一下。

  “但这恰恰是你最大的问题。”

  “你太能控制自己了,所以你演什么都像,但就是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辰感觉自己的脊柱在发凉。

  “真正的悲痛不是你控制出来的。”周启明的嗓子沙得更厉害了,像是说这些话也需要消耗体力,“真正的悲痛是你控制不住的,是你明明想站稳,膝盖却软了,是你明明不想哭,眼泪自己掉下来,是你的身体先于你的大脑做出反应。”

  “而你,从头到尾,每一秒钟都在控制。”

  林辰沉默着。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因为老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的身体肌肉控制精度远超常人,在片场打戏的时候,这是碾压级的优势。

  但放到文戏里,这份精确反而成了牢笼。

  身体太听话了,听话到情绪根本没有失控的空间。

  还有就是情绪,林辰虽然家庭条件普通,但家庭美满,压根没什么值得悲伤的事。

  如果硬要说一件,那就是穷。

  周启明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透进来,把他照得更瘦了。

  “回去做一个作业。”

  “什么作业?”

  “写下你人生中最无力的一个瞬间。”

  林辰以为自己听错了:“无力?”

  “不是最痛的,是最无力的。”周启明转过头看他,“痛是有力量的,痛可以喊、可以砸东西、可以发泄。但无力不行,无力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结果在那儿摆着,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走回来,居高临下看着林辰。

  “写满三页纸,每一个细节,光线、温度、气味、你身体哪个部位先感觉不对,全部写下来。”

  “你下次来之前写不出来,就别来了。”

  说完,打开门,意思很明确:今天的课结束了。

  林辰看了一眼手机,从进门到现在,二十三分钟。

  就这?

  刘阿宁没给钱?这他妈也太快了。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对上老头那双利得过分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谢谢周老师,我记住了。”

  周启明没回应,等他出了门就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光线昏暗,林辰站在三楼的拐角处,靠着墙,半天没动。

  骑电动车回横店的路上,风从耳边灌过去,很热,但林辰觉得脑子里凉飕飕的。

  今天到底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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