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叛军为首的魁梧大汉更是振臂狂呼,叫得最凶,声若洪钟盖过了所有杂音:

  “杀入临江!杀入临江!”

  他的嗓门本就是震天的响,被他一带头,叛军阵中又有不少人举起了兵器。

  阵脚在一瞬间似乎又被稳了回来。

  城头上,守城都尉豹眼怒瞪,一言不发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张铁胎弓。

  弓身以老铁铸胎,弓弦以牛筋合股而成,寻常士卒需两人合力方能上弦。

  他单臂开弓,臂上青筋如虬龙盘结,拉至满月时弓胎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都尉瞄准了城下那个还在挥舞长枪嘶吼的壮汉,箭镞在冬日的寒光下闪了闪。

  弓弦弹回,箭矢破空。

  嗖!

  箭矢宛如一道黑色闪电掠过战场上空,正中那大汉的胸膛。

  壮汉的吼声戛然而止,他嗬嗬两声,仰面落马,铁枪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雪。

  都尉将铁胎弓往城垛上一拍,厉声高喝:“将士们!出城杀敌!先杀蛊惑民众的魔教教徒!”

  城门隆隆大开,厚重包铁的门板在铁链绞盘的拉动下向两侧缓缓张开。

  都尉已翻身上马,持刀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两千守军如潮水般涌出,喊杀声震天动地。

  叛军本就已群龙无首,如今仙师、将领一个两个身死当场,数万人骤然间不知该听谁的号令,更不知道是进是退。

  只有那些潜伏在人群中的魔教教徒还在拼命试图组织抵抗,有人扯着嗓子喊结阵,有人挥舞刀剑试图将后退的流民赶回去。

  但在两千如虎出笼的守军面前,这些零星的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

  都尉一马当先,刀光过处。

  一名还在高呼迎战的魔教教徒被连人带甲劈成两截。

  他身后的守军以锥形阵势突入叛军队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扎入牛油。

  来回冲杀了三四个回合。

  将那些还在顽抗的魔教教徒逐一斩杀殆尽。

  最后一处抵抗的魔教教徒被剿灭后,数万叛军终于轰然溃散。

  弃戈的弃戈,曳兵的曳兵。

  漫山遍野地朝南逃去。

  那一地狼藉的锄头、扁担、锈刀、断枪,在泥泞中被踩得七零八落。

  周从文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星散溃逃的叛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下令追击,那些不过是被人用恐惧裹挟的农夫、渔人、樵夫和无家可归的流民,他们只能往原路,也翻不起浪了。

  都尉随后分出一半兵力收拢俘虏、清点战损、打扫战场,又遣轻骑追踪叛军残部,确保无人再敢聚众为祸。

  临江叛军之围,至此彻底解除。

  【叮!剿灭魔道妖修,平抑叛乱之变,奖励神通,八荒罡风,奖励5000功德。】

  【八荒罡风】先天巽风本源,可撕裂虚无、扫荡血雾。

  地水风火雷,陆离的“万法”之名,愈发夯实了。

  白水石崖,陆离负手眺望,神识一展,笼罩整座临江郡。

  除了李妙童等人所在的郡城方向。

  其他的小股叛军和魔教徒在郡内流窜的,也分别被云岚真人、黑风和清玄门的玉清子带人肃清。

  如此,郡内的邪魔教徒全被清剿一空。

  至于那些被煽动而起的流民该如何处置,陆离便没有让麾下之人去管。

  毕竟按照仙俗两分的惯例,这些该是周从文之流的朝廷官员该去操心的事情。

  临江的叛乱肃清之后,荆楚、湘郡和临江周边最大的一股叛军便被彻底击溃。

  随后,淮水、琅琊、岭南等地的民变,是在官军、监天司与道盟的通力协作之下,又花了数月,方才将叛乱的余烬逐一扑灭。

  然而按下葫芦浮起瓢,北齐与南晋的战事并未结束,反而在襄关一线陷入了漫长的拉锯。

  双方数十万大军对峙于雄关之下,每日攻城守城,死伤枕藉,战报如飞雪飘入京城。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当口。

  一位僧人踏入了京城。

  他身着一件灰旧的粗布僧袍,赤足踏过青石长街,须发皆白如霜雪,面容枯瘦,似百年古木。

  唯独一双眼眸,澄澈又深邃。

  他既无锡杖随行,亦无钵盂在手,更无半个沙弥侍奉,只双手合十,缓步穿过朱雀门。

  径直行至皇宫宫阙之前。

  宫门守卫横戟阻拦,便要将这僧人出言喝退。

  可老僧目光淡淡扫过,一众甲士竟不约而同垂臂收兵,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那并非慑于威压的恐惧,而是心底无端涌起的、近乎本能的虔诚朝拜之意,仿佛面对的是一尊行走人间的真佛。

  老僧双手合十,声如洪钟,朗声道:“贫僧自大日梵我宗而来,求见大晋皇帝陛下。”

  守卫不敢怠慢,即刻飞奔入内禀报。

  消息传至勤政殿时,老皇帝萧崇正斜倚龙榻,批阅襄关战报。听闻传报,他本就浑浊的瞳孔骤然骤缩。

  沉默数息,他当即传召三位皇子即刻入殿,屏退所有内侍宫娥,独留父子四人,等候接见这位不速之客。

  没过多久。

  老皇帝的随身大伴引着老僧入宫而来。

  老僧踏入勤政殿的刹那,殿内烛火莫名轻颤,光晕摇曳间,一股清和悠远的佛意悄然弥漫开来。

  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嗓音枯涩,却自带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韵律:

  “贫僧大日梵我宗,无相,见过皇帝陛下。”

  龙榻之上,萧崇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身形早已不复当年英武。

  自从多年前御驾亲征与北齐鏖战败北,他便留下一身内伤,病根深植,太医署穷尽良方,监天司献上数枚延年灵药,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终究无法根治顽疾。

  萧崇抬眼,目光沉沉地望向阶下老僧,眼帘微掀,沉声问道:

  “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无相禅师缓缓抬眸,径直迎上萧崇凌厉迫人的帝王目光。

  那双眸子温润如舍利,澄澈似深潭,仿佛一眼便看穿了这位帝王皮囊之下,藏着的病痛、焦虑与不甘。

  “贫僧此行,专为陛下心头忧事而来。”

  萧崇闻言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大师怎知朕所忧为何?”

  无相禅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陛下所忧,一为旧疾缠身,精气日衰,恐大限将至,江山无托;二为北齐压境,魔道暗流涌动,大晋国运折损,人道大势日渐倾颓。”

  勤政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萧崇倚在御座之上,缄默不语,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与老僧清亮澄澈的佛眸静静对峙。

  片刻之间,他面上原本的玩味随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师有何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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