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石窟里间的一处密室。

  不大,约莫两间民房大小。

  只有一条狭窄的甬道连通外面的地窟。

  墙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出的不是火苗,而是一团团幽绿色的磷光,将整间密室照得鬼气森森。

  密室里没有坟头,没有祭坛,只有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靠着墙根,尸体堆成了小山,一层叠一层,少说也有十几具。

  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目全非。

  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在窒息中死去。

  沈鸢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目光移向密室中央。

  那里摆着一只巨大的石臼。

  石臼足有一人高,口径约莫五尺,以整块青石凿成,臼壁厚达三寸。

  臼身表面被什么东西浸透成了暗褐色,一层一层地覆盖着,有一种粘腻的质感。

  臼口边缘,还挂着几缕碎肉和断裂的指骨。

  石臼旁边,立着一根同样巨大的石杵。

  杵头浑圆,杵身粗如大腿,杵柄上缠着几圈麻绳,已经被血污浸透,黑得发亮。

  石臼里,是半臼暗红色的浆液。

  浆液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释放出一股混合着铁锈、腐肉和某种草药味道的恶臭。

  那气味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钻进鼻腔,糊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干净。

  沈鸢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炼尸门的药臼。

  那些尸体,是原材。

  那些浆液,是成品。

  所谓的“炼尸”,不是念咒画符就能成的。

  需要材料,需要辅药。

  将活人的精血魂魄,像捣药一样,一杵一杵地捣碎、研磨、熬煮,炼成浓浆。

  再灌入僵尸体内。

  而那些尸体的下场,挫骨扬灰都算不上。

  他们连骨头都被碾成了粉末,混在那半臼暗红色的浆液里,分不清你我。

  沈鸢的视线在密室里一寸一寸地挪动。

  她看到了墙角那堆尸体里,几个熟悉的无头身影。

  青灰色的粗布麻衣,是孙小凡。

  他去年才从外门升上来,习惯节俭,出任务的时候都挑粗陋的穿,衣服袖口都还有两个补丁。

  月白色的道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青莲的,那是何青青,她最爱白净,自己专修符箓,也爱绣花。

  手里紧紧攥着半截阔剑的,是周元,他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周”字,是家传。

  他们的尸体还在,但是头颅,已不知丢在哪里,亦或者落入某些僵尸口中。

  沈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攥着青锋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通红。

  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她想哭。

  但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

  是她,带着他们三个下山。

  是她,提议尾随赶尸人深入虎穴。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低估了邪修的凶残。

  周元临死前还在大喊“师姐快走”。

  何青青的符箓都未来施展完,便被僵尸一拥而上,摘了脑袋。

  孙小凡……孙小凡才十六岁,第一次下山历练,连剑都还没握稳。

  而现在,他们三个人都死了。

  沈鸢身形踉跄,无力地跌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嵌进石缝里。

  一声不吭地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抽噎。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陆离站在密室的入口,没有进去。

  他负着手,垂着眼。

  看着沈鸢跪在地上哭。

  看着那满地的尸骸,看着那半臼暗红色的浆液,看着那根沾满碎肉的石杵。

  他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皱眉都没有。

  只是平静。

  像是看了一出看了无数遍的戏,台上还在演,他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活了一万年。

  一万年里,他见过太多残酷的场面。

  一万年里,他见过无数次战争、屠杀、饥荒、瘟疫。

  见过人吃人,见过子杀父,见过易子而食,见过血流成河。

  他年轻时也曾迷茫,也曾愤怒,也曾想过出手干预。但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不是冷漠。

  是规律。

  是天道运转的规律。

  生老病死,成住坏空,万物皆有其道。

  妖有妖的道,人有人的道,鬼有鬼的道,邪修也有邪修的道。

  人鬼妖魔,杀之不绝,灭之不尽。

  杀戮太多,还会引来因果业力之罚,最终在天劫下魂飞魄散。

  就像他不能因为看不惯老虎吃羊,就把所有老虎都杀光。

  他能做的,是在自己的地盘,把看不顺眼的老虎,一巴掌拍死。

  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死去的无辜者……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堆尸体,又移开了。

  他们死得冤枉,死得不值。但在这个世道里,冤枉和不值,才是常态。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沈鸢。

  她已经没有在哭,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陆离没有安慰她。

  不需要安慰。

  修行路上,谁不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

  跨过去了,就是成长。

  跨不过去,就是一辈子的心魔。

  她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沈鸢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

  等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膝盖上磕出了血,混着地上的灰和血污,黏糊糊地粘在裤腿上。

  她没有擦。

  只是走到那堆尸体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孙小凡、何青青还有周元的尸体抬出来。

  他们是连云宗弟子,应当带回连云宗安葬。

  至于其他堆在一起的尸体,她带不走,只能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鸢环顾四周。

  发现陆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就在这时,甬道外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呼喊,沈鸢当即提起剑,快步行出密室,回到石窟。

  恰看到远处甬道里,倏然亮起璀璨剑光,嗖嗖嗖,一名名白衣道袍的连云弟子,御剑驰援。

  共二十几道人影飞掠而入。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

  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身青色道袍,腰悬玉佩,手持拂尘,气度不凡。

  正是连云宗长老,陈守正。

  他左右还跟着两名金丹长老。

  身后则是二十几名精锐弟子,都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法剑法器符箓,各个全副武装,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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