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中,自然不可能对城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毫无察觉。

  事实上,火光刚刚冒起来的时候,宣化门城楼上的禁军哨卒便已经发现了。

  “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突然高呼了起来。

  “还愣住干啥,还不快去救火?”

  一个年长的士卒连忙呼道。

  那个年轻的士卒连忙指向城外:“不是咱们,是那些反贼的营寨走水了!”

  士卒们连忙朝着城外望去,只见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

  一团橘红色的光柱正在缓缓升起,漆黑的浓烟也紧接着从地面升了起来。

  火光越来越大,将那一整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的。

  负责宣化门以南城防的守将叫做柳琮。

  乃是西军的泼皮出身。

  听到手下人的动静之后,柳琮立刻就跑到城头上查看情况。

  柳琮眺望着火势冲天的反贼营寨。

  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要不要去夜袭?!”

  但,很快他便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他没有建功立业的勇气。

  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禁军的丘八了。

  这些丘八连饭都吃不饱,让他们去夜袭?

  只怕才走一半,就自己溃散了。

  从前在西军的时候,柳琮还觉着这大梁的禁军,肯定比他们那些边军的丘八日子过的舒坦。

  结果到了大梁,才发现其实禁军和西军没甚区别,都他娘的是丘八!

  大梁禁军的这些军官一样的吸兵血,而且做的比西军那些军官还要过分。

  有的都厢原本编制有几千人,可如今实际上连五百人都没有。

  这大梁的消费水平,又高的离谱。

  禁军这些丘八们领不齐军饷,为了养家糊口,只能去打工,或者做些手艺。

  平日里压根就不操练。

  甚至有部分丘八,为了在大梁活下去,不得不得卖儿卖女。

  他们这部分丘八的日子,过得比西军那些丘八还要惨多了。

  至少在打仗的时候,西军的丘八们还是能吃饱饭的。

  要是仗打赢了,还能获得些许赏赐。

  甚至还有机会靠着抢北凉人的财货,发一笔横财。

  总之,大梁的禁军早就烂透了。

  指望这样的军队打仗,简直就是开玩笑!

  不过,说一句实话。

  不是这些丘八不能打仗,更不是他们不敢打仗!

  实在是这个朝廷,太没把他们当成人看了!

  就这样的朝廷,谁又愿意为它卖命呢?

  柳琮又想了想,觉得这么大的火,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发现。

  别处的守军,眼睛也不是瞎的。

  若是他知情不报,回头追究起来,说不定一个“渎职”的帽子,就要扣下来。

  但若是他报了之后,上头一时脑热,让他出城去夜袭。

  那又是另一道送命题了。

  但无论如何不能不上报。

  至于上头怎么决定,那是上头的事。

  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柳琮转过身来,朝着身旁的一名都头沉声吩咐道:“你让人去给高太尉那边传信。”

  “就说叛贼的营寨起火了...”他沉思了一下,又补充道:“但,火势不大!”

  “具体缘由暂时不明,天太黑了,看不太清。”

  那都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噔噔噔地跑下了城楼。

  柳琮靠着箭垛,继续望着城外的火势。

  夜风很大,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他掏出了挂在腰间的水袋,猛灌了一口酒水。

  然后,咂了咂嘴,细细品味了一下滋味。

  柳琮在大晟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早就摸透了那些大头巾的门道。

  此刻,他只希望那些大头巾别犯傻,逼着他们这些丘八出城拼命就行了。

  果然,没过多久,城外的火势就停了。

  柳琮摇了摇头,心中颇为惋惜,他还想着这火能多烧一会儿,烧旺一些了。

  接着,柳琮觉得无趣的转过了头。

  正好看见了,城墙上那些缩在垛口后面打盹的士卒们。

  看着他们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柳琮本想开口叫他们打起精神,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最终,没有开口训斥这些士卒。

  只是自顾自的啐了一口。

  然后便仰起头望向了夜空,静静地看着天上挂着的那一轮细如弯钩的皎月。

  柳琮其实本不叫柳琮的。

  这个名字,其实是后来一个道士给他改的。

  他的祖籍在秦凤路,算上他,祖孙三代人都在西军里面当过丘八。

  柳琮十五岁便跟着同乡加入了西军。

  那时候,他也是有锐气的,有过建功立业的雄心。

  当初在河湟和青唐吐蕃打仗,他一马当先,阵斩过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

  这个功劳也不算小。

  只可惜,他那个功劳,被一个姓曹的将门子弟给顶了。

  那姓曹的小子,当时才刚刚十六岁,甚至就没上过战场。

  却因为出身将门,便能轻而易举地将他那斩将之功给夺了去。

  柳琮去找过上官说理。

  上官就只回了一句话:“你一个臭丘八,争什么功?”

  “人家曹家三代忠良,你提携他一把怎么了?”

  打那以后,他那份锐气就失了。

  西军那地方,不是给他们这些苦命人待的。

  那些将门世家把持着升迁通道。

  你拼了命地打仗,功劳是他们的,赏钱也是他们的,最后落在你手里的,也就剩一口汤了。

  而且还是老资历才有一口汤喝,刚入伙的人,连口汤都没得喝。

  他在西军待了十六年,和北凉、和那些番人,打了十几年的仗,立了那么多的功劳,最后也就混了个都头。

  所以,他选择花了半辈子的积蓄,谋了一个离开西军的机会。

  他被调到了京畿西路,当了一个指挥使。

  从边军变成了京畿的地方守备,本打算下半辈子就这样混过去得了。

  却没想到,气运却主动找上了他。

  那年先帝,也就是英宗皇帝巡幸京畿,他有幸负责沿途护卫。

  英宗见他身姿魁梧,面相端正,便主动和他交谈了几句。

  问了问他对于禁军现状的看法。

  柳琮这人不会说漂亮话,就直愣愣地说了一句:“士卒们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为了国家卖命?”

  英宗听完,并没有生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非常欣赏他的耿直。

  没过多久,他便被调到了大梁,还升到了这个厢都指挥使的位置。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时来运转的时候。

  转折又来了,英宗突然就驾崩了。

  对了,那个道士当年,还给他算过一命,说他有公侯之相。

  而今看来,都是忽悠人的,他就没有那个气运。

  英宗没了,他在大梁自然也没了靠山,只能又回到得过且过的状态。

  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贪功也不犯错,熬过一天算一天。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一口天大的黑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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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反贼营寨起火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殿前司都指挥使高化文的耳朵里。

  这位高太尉如今便是大梁城防的最高指挥官。

  而他能坐在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把交椅上,靠的既不是战功,也不是才干。

  全靠他有个好妹子。

  他的妹子,便是太后高氏。

  他是高氏的嫡亲兄长,同父同母的那种亲兄妹。

  仅凭这一层关系,便足够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大晟武将的头把交椅之上了。

  高化文这个人,其实也不是全无优点。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个草包。

  寻常草包往往不自知,越是草包越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但高化文不一样,他居然能有自知之明!

  所以,这货平日里基本上都不管事儿,但凡遇上点事儿,他都一律按流程往枢密院那边递。

  横竖天塌下来,有枢密院顶着。

  反正,他是不背锅的。

  今夜也不例外。

  接到柳琮和其余各处城门守将的禀报时,高化文正在软榻上躺着呢。

  被窝里还有一个懂得“艺术”的小丫鬟,在给他演奏吹拉弹唱。

  下面传递上来的情报,他甚至都没有坐起来看一下,便让人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枢密院。

  然后他看着那小丫鬟,嘿嘿一笑:

  “接着唱。”

  那丫鬟红着脸,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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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枢密使宋景就接到了消息,宋景就一纯文人,压根就不懂军事,更不敢做抉择。

  于是,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直接禀报皇帝,看皇帝怎么抉择呗!

  然后,他急匆匆地跑去了大内请求面见皇帝。

  才发现皇帝不见了!

  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不见了?

  消息很快便散了出去。

  内侍们在宫中各处奔走,大内禁军也被调来搜寻。

  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皇帝。

  一个人影都没有。

  问谁谁都不知道。

  整个大晟朝廷,也跟着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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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慈殿中,烛火正摇曳。

  这座位于大内西侧的殿宇,便是太后高氏的寝宫。

  高氏此刻端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明黄大袖,衣襟也只是随意地拢了拢,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大袖之下,便只有一层贴身的寝衣了。

  纯白色的寝衣,将那曼妙的曲线,完完整整地勾勒了出来。

  殿中的烛光从侧面照在了她身上,将寝衣底下的山川形势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

  像是隔着一层晨雾看远山,虽依稀可辨其巍峨壮观之形,却又因为那层薄雾的阻隔,始终无法窥其全貌。

  但,正是这种朦朦胧胧,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反而会更让人难以挪开眼,令人愈发想要一探究竟。

  而她那满头的青丝也只是被草草地拢在脑后。

  显然,这位年轻的太后,起来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整理着装。

  很快,一个女官便小步跑了进来。

  高氏那双丹凤眼,立刻朝着她盯了过去。

  那张鹅蛋脸上,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雍容与从容。

  只剩下一股焦躁的不安。

  只见她眼尾微微上挑,急切地朝女官问道:“找到官家没有?”

  那女官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禀道:“启...启禀太后,各宫各殿奴婢们都翻了个遍...”

  “全都...全都没有官家的踪影。”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官家...官家身边的王公公......也不知去向。”

  高氏闻言,柳眉紧紧地拧在一起,眉心甚至挤出来两道竖着的皱纹。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胸脯随着那急促的呼吸声,前后起伏,引动了一阵涟漪荡漾。

  高氏此刻已然怒急。

  她本就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

  从前掌控英宗皇帝。

  英宗驾崩之后,她又顺理成章地开始掌控这个年纪尚轻的继子萧泽了。

  在她看来,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萧泽好。

  让他娶林皇后,难不成还是害了他不成?

  林皇后是她高氏的亲姨侄女。

  论血缘,那是正经的亲戚。

  论家世,林华是当朝左相,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堂上一呼百应。

  娶了他的女儿做正宫皇后,对于萧泽这个皇帝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你对她好一点,多去她的宫里坐坐,多在朝堂上给她父亲几分面子。

  林华不也能放下那些戒备,全心全意地辅佐你了吗?

  有了林华的支持,你这个皇帝的位置还能不稳?

  可这萧泽偏偏就是个,这般不知好歹的!

  连个样子都不做,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人家。

  就念着沈悠然那个狐媚子好,整日都往她那儿跑。

  让高氏这个做姨母和太后的脸往哪儿搁?

  这两年来,她不是没有提点过萧泽,要注意一下分寸,还是有雨露均沾一下。

  可惜,萧泽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想到沈悠然,高氏的柳眉一挑,凤眼闪过一丝伶俐,然后站直了身子。

  那件本就拢得不紧明黄大袖顺势滑落。

  烛光将高氏丰腴曼妙的轮廓,清晰地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光影随着她身形流转,将那起伏的曲线都勾勒了出来,绘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冷宫!”

  “对,冷宫......”

  她抬起眼,看向女官,语速骤然加快:“快去冷宫!去冷宫找!去那个狐媚子那里,也给我去仔仔细细地找!”

  那女官慌忙屈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高氏重新做了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胸口还在起伏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女官没走多好便又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比方才更急,声音打着哆嗦禀报道:“启......启禀太后,刚刚有人去冷宫找了,那里......也没有人!”

  高氏的柳眉微蹙:“没有?”

  “是......沈......沈妃也不在了。”

  “她身边那个宫女,也跟着一起......一起不见了。”

  高氏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给消化掉,便听见殿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匆匆地闯了进来。

  “太后...太后...”她喘着粗气,匆忙地禀报道:“太尉那边来了急信!”

  “太尉说官家已经出了内城,去了外城!”

  高氏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外城?”

  “胡闹!”

  “快...快去让太尉把官家接回来!”

  说完这一句话,她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

  这个皇帝“儿子”,这个时候往外城跑?

  跑外城做什么?

  她扶着额,靠在椅子上,心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股不安...

  如果按照原著当中的剧情,萧泽孤身出城摆平李长渊的叛军,回来之后将会获得巨大的威望。

  后续剧情将会和李长渊遥相呼应,逐渐地掌控朝堂。

  只可惜,张澈这个变数,即将彻底改变原本的时间线。

  很快,萧泽就会送给这位风韵犹存的年轻太后,一个大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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