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转过头,再次看向了李铁牛马背上的萧泽。

  萧泽同样无能地盯着张澈。

  下一秒,张澈刚刚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朝着李铁牛正色道:

  “哎呀,李指挥,你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快快把官家放下了!”

  李铁牛闻言,神色一愣。

  他那双大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脑子也没有转过弯来。

  刚刚不是大帅你自个儿,让俺抓这皇帝小儿的吗?

  怎么这会儿又变了脸色?

  不过这憨货,一向是懒得琢磨这些弯弯绕。

  既然大帅你吩咐,那俺就照办呗。

  于是李铁牛大手一松,直接把萧泽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堂堂大晟官家,就这么被李铁牛粗鲁地扔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张澈看得眼皮一跳。

  这家伙怎地这般莽撞?

  可别摔出个好歹来了。

  他剧本可是都写好了!

  要是主演先折在这儿,这出戏还怎么往下唱?

  张澈抬手抚了抚额头,朝李铁牛飞去一个白眼。

  李铁牛则是一脸无辜地回看向他。

  脸上写着几个明显的大字:“不是你让我把人放下来的吗?”

  张澈这会儿也没工夫跟他计较。

  连忙小跑到萧泽跟前,弯下腰去,将这位倒霉的官家从地上搀扶起来。

  “官家!”

  还好,萧泽除了额角多了一道淤青,脸上多了些泥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那副模样,实在是狼狈到了极点。

  张澈将萧泽扶稳站好,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双手高高拱过头顶,朝着萧泽九十度鞠躬,姿态恭谨道:“臣,张澈,拜见陛下!”

  “官家”一词,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意。

  这是大晟朝廷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一政治理念的体现。

  这个称呼,更是皇帝和官员们关系亲近的体现。

  而“陛下”则是正式场合的尊称,臣子面圣、朝堂奏对,一般都是用的“陛下”。

  张澈这里称呼萧泽为陛下,是极为尊重的。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说道:“官家夤夜来访,天色晦暗,臣不知是官家亲临,有失臣子礼仪,还望官家恕罪。”

  萧泽捂着额头上的肿包,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的男人。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张澈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他感觉恶心。

  他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冷笑了一声:“哼!”

  “你还知道称呼朕为‘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铿锵:“你口口声声尊朕为君,却带兵围困京师,劫持天子,凌辱后妃!”

  “算什么人臣?”

  “莫要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了!”

  “朕看着犯恶心!”

  说到最后,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显然是被张澈这番不要脸的模样气得不轻。

  张澈忍着让李铁牛当场表演“殴帝三拳”的冲动。

  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官家教训得是。”

  “臣手底下这些三镇的儿郎,常年戍边,一个个的都没见过世面,这礼数规矩,实在是粗陋得很。”

  他再吃朝着萧泽一揖:“还望官家见谅,若是官家实在是心里不舒坦,那便责罚臣吧!”

  萧泽看着张澈,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张澈是故意这样说的。

  责罚?

  怎么责罚?

  难不成他这个天子,亲自动手上去“殴他三拳”嘛?

  张澈见萧泽生闷气不说话了,便又继续道:“官家,这夜都这般深了,官家不在大内歇着,怎么和沈妃娘娘一道,到了这荒郊野外来了?”

  他脸上故作关切道:“臣看官家行色匆匆,身边连个护驾的禁军都没带...”

  紧接着,张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惊讶道:“莫不是朝中有奸臣作乱?”

  萧泽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警惕地盯着张澈:“你这贼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张澈才不管他说什么了,继续又道:“官家这般着急地出了大梁,必定是被朝中那些奸人逼迫的吧?”

  “官家莫慌,有臣在,臣定能护住官家!”

  萧泽这下听懂了张澈话里的意思。

  他咬紧了后槽牙,怒斥道:“你这贼子,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朕,绝不会任你摆布!”

  张澈闻言,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惋惜,甚至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就不能主动配合我的演出吗?

  这么不给面,也就庆幸你遇见的是张澈吧,要是某大车驾驶员,你已经在挨铁拳了。

  张澈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恳切地又道:“官家,莫要害怕。”

  “臣此番带兵入京,乃是奉天靖难!

  “是来为君清侧的,是来替官家解难的。”

  说完,他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沈悠然看了一眼。

  “何况!”他重新看向张澈道:“娘娘金枝玉叶,千金之体,这荒郊野外,风冷露重,若是受了风寒,那便不好了!”

  萧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澈继续诚恳说道:“官家,还是让臣早些护送您回到大内为好。”

  “再说了!”他看着萧泽,微微眯起了眼睛,“臣手底下这三镇的儿郎,从河北一路行来,走了好几个月。”

  “个个都憋得太久了!”

  “臣呢,好歹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礼义廉耻,自然能约束自己。”

  “可底下这些士卒...”他微微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他们都是河北的乡野粗人,若臣在他们面前那便还好,还能尽力约束着。”

  “但,臣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

  “万一有个照看不周,让哪个不长眼的乘机冲撞了娘娘...”

  “那臣,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萧泽看着张澈,捏紧了拳头。

  此刻,恨不得冲上来给张澈一拳。

  然而张澈却毫不在乎他的动作,只是继续严肃道:“娘娘的身子这般娇柔,看着弱不禁风,臣认为官家还是要为娘娘的身子想想才是!”

  萧泽当即怒道:“你竟敢威胁朕?”

  张澈连忙拱手道:“臣,惶恐!”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沈悠然。

  然后又看向了张澈,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

  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反抗。

  若非自己的自大,又岂会陷入如此境地呢?

  眼下这一切虽然都是自己的过错。

  不过,却也是证明自己对悠然的爱意有多深的时刻。

  “不就是不要江山吗?”

  “朕也可以!”

  “朕甚至还可以,为了她背上万世骂名!”

  萧泽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张澈,声音冰冷道:“你得答应朕,不准伤害她。”

  张澈闻言,当即道:“官家!臣是来护驾的,是来替您铲除朝中奸人的,自然会保护好您,也会保护好娘娘的。”

  “这是臣的本分!”

  萧泽没有理会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继续说道:

  “不准劫掠百姓。”

  “不准伤害无辜。”

  “还有...请你善待宗室。”

  张澈听完,心中冷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装一把仁君呢?

  这让他想起来小说后面的一段剧情。

  沈悠然后来借了北虏的兵,杀回大梁的时候,眼前这位官家可没提过半句“不准劫掠百姓”的话。

  那作者倒是叠了不少buff,说什么北虏军队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但这话说出来,也就只有女读者会信了。

  但凡对历史有点了解,都知道唐朝借回纥兵的代价。

  张澈虽然心里面在吐槽,面上还是保持着恭谨的神色:“官家放心。”

  “臣此番入京,是为了奉天靖难的,是来匡扶大晟社稷的!”

  “绝不会行那祸害百姓之事。”

  这话倒不是敷衍。

  在行动之前,张澈就已经和麾下众将约法三章了。

  他不是安禄山,也不想做黄巢。

  把大梁烧成白地,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要的是江山,不是一个烂摊子。

  萧泽听完,闭上了眼睛。

  最终,豁出去了,微微地点了点头。

  做出了这个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抉择。

  皇帝带着反贼攻城,这算什么事儿?

  好了。

  剧本的主演,就位了。

  萧泽瞬间从“被擒的皇帝”变成了“出逃求援的天子”。

  天子在京城为奸臣所迫,连夜出逃,在城外遇到了“奉天靖难”的大军。

  张澈作为主帅,奉天子诏,领大军入城,清君侧、诛奸臣。

  听着多么顺耳啊!

  正当性,有了。

  合法性,也都有了。

  张澈满意地再次弯下了腰,拱手大拜: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铁牛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不对,俺们不是反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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