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禁城。

  垂拱殿中,一盏孤灯正在紫檀御案上摇曳。

  那些平日里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当,此刻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剩下御案周遭的方寸之地,被这一盏孤灯勉强照亮。

  一位年轻男子端坐在御案之后。

  此人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张俊秀面容的芳华彻底照了出来。

  端的是一位美男子脸蛋儿。

  白白嫩嫩,又有一股娟秀之气,妥妥的小奶狗。

  此刻,他穿着一身大红常服,头戴展角幞头,腰间束以玉装红束带。

  他便是当今大晟天子萧泽。

  只能说女主是会吃的,后宫既有李长渊这种霸总,也有萧泽这种奶狗。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密信。

  目光一行一行扫过上面的字迹,眉眼也渐渐的拧成了一团。

  直到,萧泽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信纸被他扔回了御案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张秀气脸蛋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下一刻,他抬起手掌,朝那紫檀木的御案上重重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萧泽的手是何等娇养?

  这一掌砸下去,那白嫩的掌心立刻就泛起红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掌心开始蔓延。

  但他却硬生生将这阵痛意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连续拍击着书案。

  将那紫檀木的桌面拍得砰砰作响。

  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俊秀脸蛋上,此刻狰狞无比,只见他怒意滔天的嘶吼道:

  “哪来的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

  “这个乱臣贼子,他就是在恐吓朕!!!”

  “他以为朕会被他吓到吗?”

  侍立在他身旁的太监王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

  信是李长渊遣人送入城中的。

  他在信中宣称自己十万大军已经将大梁城团团包围,要求萧泽即刻将沈悠然从冷宫中请出来,而这还只是第一条。

  还有第二条,让他这个皇帝立即颁一道罪己诏,承认自己错待了忠良,并且罢黜奸相林华。

  而第三条则是,立即补足河北三镇历年拖欠的军饷。

  以上三条一一照办,他李长渊即刻撤兵,绝不犯阙。

  当然,作为女频文的男主角,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恼怒到如此地步。

  而是,这封信中的另外一层意思。

  李长渊竟然敢赤裸裸地嘲讽他!

  暗讽他贵为天子,贵为这天下的主人,却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而他李长渊,一个远在河北的异姓藩王,却可以为了她起兵来讨要一个说法。

  甚至,可以为她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江山。

  只为了,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在说:你萧泽不配。

  萧泽这般想着,只觉得情绪翻涌如潮水,一时间难以平息。

  李长渊要他下罪己诏认错。

  在旁人看来,这“罪己”的内容无非是承认“任用奸佞、苛待边军”这一套。

  可萧泽比谁都清楚,李长渊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让自己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承认自己辜负了她。

  承认自己伤了她的心。

  而他李长渊,才是真正爱沈悠然的男人!

  因为,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带着几万兵马杀到你城门下!

  为了她讨一个公道。

  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赤裸裸的羞辱他!

  萧泽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薄薄的信纸上。

  他应该愤怒,他也确实感到了愤怒。

  因为李长渊说对了,他确实没有好好护住她。

  所以,他是真破防了!

  “这个乱臣贼子!”

  “竟敢如此羞辱朕!”

  他的声音不大,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地深呼吸了几口气,想要尽量地克制情绪,但肩膀仍旧是忍不住地颤抖。

  “悠然姐是朕的女人,他一个乱臣贼子,竟敢觊觎朕的妃子!”

  太监王福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劝道:“官家,仔细身子...”

  但萧泽已经破防了,并未理会他。

  而是,继续大声宣泄着内心压抑着的情绪。

  “朕...这三年来,何尝有过一日懈怠?”

  “朕登基这那年,陕西六路、河东四路、还有河北三镇全线告急!”

  “处处都来找朕要钱、找朕要粮!”

  “可国库空虚到了连京官俸禄都发不出来的地步。”

  “是朕咬着牙裁了宫中的用度,用内库的钱财,才勉强凑出了军粮,让我大晟渡过了这道难关。”

  “而今,不过才是尚宁三年秋!”

  “朕登基...才堪堪两年半。”

  “两年半的时间,够做什么?”

  “内有太后干政,外有权臣把持朝政。”

  “朕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扯袖子。”

  “朕每下一道旨,都有人在前头使绊子。”

  “这两年半,朕哪一天不是在收拾前人留下的烂摊子?”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肯给朕时间?”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要跟朕作对?”萧泽的语气中,不甘越发明显,最后几乎是嘶声力竭的喊出:“这个局面,难道是朕一手造成的吗?”

  这萧泽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眼下的局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只是时间不够而已。

  若是再给他三年,不,哪怕是两年!

  他一定可以让这个烂摊子焕然一新。

  都是太后和那些权臣,把持着朝堂不肯放手,才让自己无法大展拳脚。

  而且,说到头来,这件事还是要怪太后他们逼人太甚了!

  若非他们苦苦相逼,自己又岂会舍得伤害悠然姐?

  萧泽并非太后的亲生儿子。

  这皇位本来也不该轮到他来坐。

  太后乃是神宗皇帝第二任皇后,膝下无子,便将萧泽同父同母的哥哥萧熙抱了过去抚养。

  萧熙便理所应当的成为了皇太子。

  按大晟祖制,萧泽作为庶子,本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可他运气好。

  他的哥哥萧熙,在三年前驾崩了。

  死的时候,不过二十四岁,只留下一个尚未出世的遗腹子。

  于是,萧泽自然而然便成了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按照女频小说的套路,当这个皇帝肯定是有条件的。

  而条件便是要遵从太后的意思,娶宰相林华的女儿为皇后。

  然后,他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因为当了皇帝,就要屈服于太后的淫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娶了那个不爱的女人,便不能再娶沈悠然了。

  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江山和悠然,只能选一个。

  最后,自然是沈悠然这个女主主动站出来戴了帽子。

  她以“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义为由,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相胁迫,逼着他坐上了那个位置。

  萧泽忍痛继承了这大统,坐了这九五之位,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做皇后。

  不过,为她守身如玉,是他最后的倔强。

  没错,身为九五至尊的萧泽,至今还是个雏。

  小说里这个桥段,把男女主的心境写得那叫一个极虐无比。

  仿佛当皇帝是一件天大的委屈,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虽然制度上的槽点很多。

  但真要细究起来,太后让他娶宰相的女儿,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好事一桩。

  娶了林家的女儿,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朝中最大的文官拉拢到自己这边吗?

  但这是女频玛丽苏文。

  男主们最爱的是女主,也只能有女主一个女人。

  哪怕他是封建王朝的皇帝,哪怕三宫六院本就是皇帝应有的待遇。

  可他偏不,他偏要当那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痴情种。

  于是,皇帝日日往她宫中跑,夜夜在她那里留宿。

  沈悠然,自然就成了太后和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谁让她是宠妃呢?

  更妙的是,萧泽因为冷落了林皇后,连带着和宰相的关系也一日比一日僵。

  太后那边没讨到便宜,宰相这边又把人得罪了。

  于是,女频文中喜闻乐见的宫斗戏码便如期上演了。

  太后变着法子地虐女主。

  今天是罚跪,明天是禁足,后天又是请安时故意刁难。

  没办法,萧泽为了“保护”她,开始故意冷落沈悠然。

  做出一副薄情寡义的模样,对她不理不睬。

  试图让太后以为沈悠然已经失了宠,不值得再为她动手了。

  萧泽想的是自己先隐忍几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一举扳倒太后和宰相。

  只要扳倒了她们,自己就可以安安心心和沈悠然在一起了,自己就可以让沈悠然当自己皇后了。

  可沈悠然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看到,那个曾经对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忽然变得冷漠而疏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只能在这座深宫里,孤独地承受着皇帝的“冷落”,承受着后宫妃嫔的排挤与冷眼。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折磨着。

  一个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一个以为对方已经不爱自己。

  谁也不肯开口问,谁也不肯主动说。

  所有的深情都藏在误会里,所有的委屈都烂在肚子里。

  可谓女频文里最经典的“虐恋”桥段。

  虐就完了,逻辑不重要。

  但是,太后还是不肯放过沈悠然。

  太后意图构陷沈悠然,给她安上一个足以万劫不复的罪名。

  萧泽为了保护她,做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

  他亲自下旨,将沈悠然打入了冷宫。

  亲手把自己最爱的女人推进了那座冰冷的囚牢。

  真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然后,这件事便传进了李长渊的耳朵里。

  再然后,李长渊冲冠一怒为红颜。

  带着三镇几万士卒,从河北一路杀到了这大梁城下。

  如果李长渊对沈悠然的执念是“白月光”。

  那种隔着千山万水,越得不到越想要拥有的白月光。

  那么对萧泽而言,沈悠然就是他的朱砂痣。

  沈悠然是烙在他心头上的朱砂痣,是在这座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皇宫中,唯一还能让他感觉一丝温暖的存在。

  他爱她。

  爱到了骨子里,爱到每一次想起她的名字,胸口都会泛起一阵酸楚的绞痛。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辗转难眠的深夜幻想过...

  如果自己不是皇帝,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那该多好。

  那样,他们就可以和寻常夫妻一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织布,他耕田。

  她做饭,他劈柴。

  两个人守着一间茅草屋,过最平凡的日子。

  可是这些,终究只是幻想。

  谁让他生在了天家?

  谁让他做了这大晟的皇帝?

  只能说,这种玛丽苏女频文里的皇帝,人设真就个个都是痴情种。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那都是背景板。

  只有男女主的虐恋才是永恒的主题。

  而萧泽说句实话,水平不如宋徽宗一根,绿茶徽宗登基前后的表现,那真是展现出来了一副“中兴之主”的样子。

  后续的丰亨豫大,虽然只是表象,但是却也确实撑起了一个空架子。

  “王福。”

  王福忙不迭地躬身上前问道:“官家,有何吩咐?”

  “研墨吧。”

  萧泽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

  “是,官家。”

  王福连忙挽起袖子,开始动手研墨。

  萧泽在案前坐定,拿起一支狼毫。

  看着跟前铺开的空白信笺,那张秀气脸蛋上浮现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

  最终,还是他做出了,那个无比痛心地抉择。

  将沈悠然托付给李长渊。

  让李长渊带着她回河北去。

  他承认自己输了。

  李长渊从河北杀到京城,只为了给她讨一个公道。

  他虽是个乱臣贼子,却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这份胆魄,这份决绝,萧泽扪心自问,他萧泽做不到。

  李长渊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

  而自己身为皇帝,却连护她一人都做不到。

  这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很痛...

  既如此,那就让她回河北去吧,至少不用再担心被人谋害了。

  待到自己彻底整肃朝纲之后,再将她接回来也不迟。

  他这样想着,手中的笔便落了下去。

  只能说,这货纯纯的龟男行为...

  皇帝让他当得这么窝囊,也是没谁了...

  不知道还以为,朝堂上有个高澄了!

  而且你还是皇帝啊!

  把女人打包送给反贼?

  这操作...

  不愧是女频文...

  这个萧泽和李长渊,也不愧一个男一号,一个男二号,都是半斤八两。

  一个都快要国破家亡了,不想着怎么力挽狂澜,满脑子想的却是裤裆里那点事儿。

  一个不想着怎么攻进京城夺取江山,想的也是裤裆里那点事儿。

  说真的,这些女频作者,脑子里装的难道全都是恋爱脑吗?

  很快,萧泽便将信写好了。

  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了口,然后亲手递到了王福手里。

  “你将这封信,交给送信来的人。”

  “让他务必交到李长渊手里。”

  萧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感。

  王福双手接过信,只是躬身领旨:“是,官家。”

  接着,王福倒退着退出大殿。

  殿中再次只剩下萧泽一个人。

  他疲倦地瘫在了御案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是那盏快要燃尽的孤灯。

  整个人陷入了颓废当中。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决定,将会送给张澈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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