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以东,官道傍河,秋草枯黄。

  裴行俨率八百铁骑一路风尘未洗,行至半途,前方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甲胄上沾满泥浆,满脸是汗:

  “将军!前方十里,瓦岗贼军正在劫掠漕船,约三千步骑!”

  裴行俨勒住战马,眉头一拧。

  他抬手,身后八百铁骑齐刷刷停住,马蹄声骤歇,旷野上只剩风声。

  他摘下长槊,在空中一挥:“整队!随我冲锋!”

  八百铁骑齐齐拔出长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

  裴行俨一马当先,长槊平端,马蹄踏碎枯草,如一道铁流,朝着前方席卷而去。

  瓦岗军正在河岸边搬运粮袋,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他们向来无往不利,官军见了就跑,从未遇到过真正的硬仗。

  押队的头领骑在马上,一手拎着酒囊,正仰头灌酒。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他放下酒囊,眯眼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急速涌来。

  “官军?官军哪来的骑兵?”

  他还没反应过来,裴行俨的长槊已刺穿了他的胸口。

  槊锋从胸前透入,从背后穿出,将人挑在半空,甩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名骑兵。

  “杀!”裴行俨声如惊雷。

  八百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瓦岗阵中。

  长刀劈砍,马槊穿刺,马蹄践踏。

  瓦岗骑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行俨长槊左挑右刺,连杀数十骑,甲胄上溅满了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战场。

  瓦岗骑兵四散奔逃,粮袋扔了一地,漕船上的船工探出头来,满脸惊愕。

  “收兵!”他长槊一挥,八百铁骑齐刷刷勒马,阵型不乱,缓缓后撤,将战场留给了满地尸体和散落的粮袋。

  瓦岗大寨,聚义厅堂。

  败报传来时,翟让正端着酒碗与几个头领说笑。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当家的……败了!汜水劫粮的兄弟们……败了!”

  翟让放下酒碗,脸色一沉:“说!”

  “官军来了八百骑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个个骁勇,兄弟们抵挡不住。轻骑折损过半,步卒死伤无数,劫掠的粮草尽数被截回,残部狼狈逃回!”

  此言一出,厅堂死寂。

  翟让本踞坐主位,闻言猛地一拍案几,杯盏震得叮当乱响。

  瓦岗最金贵的便是战马骑兵,是他辛苦数年攒下的机动精锐,几乎是瓦岗半数骑力。

  一朝折损,痛如断臂。

  “好狠!好硬的手段!”翟让沉声怒吼,胸腔起伏,“往日河南官军皆是庸碌之辈,逢我瓦岗兵锋无不望风而逃!何时冒出这么一支硬兵?!”

  麾下大小头领尽皆沉默,无人敢接话。

  翟让心绪翻涌,怒气难平,却也深知——能瞬间碾碎瓦岗骑队的,绝不是寻常郡县守军。

  他抬眼,看向侧席静坐的李密,压下怒火,沉声道:

  “玄邃先生,此事古怪。我瓦岗倚仗河道劫掠、快进快退,向来无往不利。今日一半精骑一朝尽毁,对方战力、军纪、战术,远超朝廷寻常官兵。你见识深远、善断大势,此事……你怎么看?”

  李密抬眸看向翟让,缓缓开口:“大当家,这支兵马,不是地方府兵。”

  翟让蹙眉:“哦?何以见得?”

  李密转过身,看着堂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寻常官军,甲不备、马不精、战不勇。能以八百骑正面摧垮我瓦岗精锐,骑战娴熟、进退有序、杀伐果断——这是北疆戍边、与突厥死战的边军精锐!”

  一语点破关键,满堂头领尽数变色。

  李密继续道,语气冷冽:“近日洛阳朝堂变动,周国公李琚执掌都水监,总揽天下漕运。想来,是他深知漕运屡遭我瓦岗袭扰,特意调北疆精锐南下,组建护漕铁骑,专克我瓦岗。”

  翟让脸色愈发难看:“是那个新贵权臣李琚?”

  “正是。”李密颔首,眼神锐利如刀,“此人年纪轻轻,却极懂布局。他不添步兵、不增守军,偏偏调北疆边骑入河南,屯驻汜水、虎牢之间。专破我瓦岗快骑劫掠、河道游击的打法。这是对症下药,断我瓦岗粮脉!”

  翟让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我瓦岗半数骑力折于此人之手!玄邃先生,如今我该如何应对?”

  李密站了起来,眸色沉沉,缓缓开口,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暂避锋芒。这支北疆铁骑战力冠绝河南,不可再与之野战争锋。近期全线收敛河道游骑,不再贸然劫粮,避其锐气。”

  翟让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第二,改换打法。彼军擅长骑战、旷野冲锋,却不擅山地、密林、河道复杂地形。往后我瓦岗弃正面突袭,改以埋伏、夜袭、纵火、扰道,不与他硬拼主力。”

  李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盯着他的软肋。他守得住主河道,守不住千百支流;守得住白日,守不住黑夜。我等避其锋芒、蚕食其粮,不出半月,他这一支铁骑便会疲于奔命、漏洞百出。”

  一番话条理清晰,步步诛心。

  翟让听罢,胸中怒火渐息,眼神愈发凝重。

  他缓缓点头,手指叩着案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玄邃先生所言极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堂中众人,“传令下去,全线收缩,暂避锋芒。从今日起,不打漕船,不劫官仓,避其锐气。”

  他顿了顿,看着李密,语气郑重了几分:“看来,这个新任周国公,是我瓦岗真正的劲敌。”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正倚在榻上,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喝着。

  连日来朝堂琐事烦心,他难得清闲片刻。

  内侍匆匆入内,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色:“陛下!河南捷报!裴行俨率八百铁骑,在汜水大破瓦岗贼军,斩首近千,劫粮贼寇尽数溃逃!”

  杨广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猛地坐直身子:“哦?竟有此事?”

  内侍高声复述战果,字字清晰。

  杨广听罢,先是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大殿回荡,带着帝王扬眉吐气的骄矜。

  “好!好一个裴行俨!好一个李琚!”

  他放下酒盏,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龙袍下摆曳过金砖,沙沙作响。

  “传朕旨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内侍,声音洪亮,“裴行俨破贼有功,赏锦缎百匹、良田百亩,擢升护漕骁骑将军,厚赏麾下将士。李琚举荐得人,护漕有功,赐御酒、珍宝,嘉奖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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