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姓韦。”他说。

  韦锋眉头微动。

  “韦家有人在李子雄的事情上帮过我。”李琚说得含糊,但意思到了,“我欠韦家一个人情。这次还了。”

  韦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主事,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韦锋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十六岁,八品官,敢跟李子雄掰手腕。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族学里背书。”

  李琚没有接话。

  韦锋站起来,走到案前,看着摊开的文牍和舆图。漕运的路线、粮草的调拨、仓廪的分布,密密麻麻。

  “李主事,你做的这些事,”韦锋指着舆图,“不只是为了漕运吧?”

  李琚看着他,没有回答。

  韦锋也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朝李琚拱手,这次是郑重的、带着敬意的。

  “李主事,今日之恩,韦锋铭记在心。日后若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李琚还礼:“韦都尉言重了。你我本为同道,互相扶持便是。”

  韦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值房。

  王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回头对李琚说:“主事,这个人不错。知恩图报,不拖泥带水。”

  李琚重新坐下,拿起笔。

  “是不错。”他说。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一直在算账。等韦锋走了,他才说了一句:“主事,你救他,不只是因为韦家吧?”

  李琚笔尖顿了一下。

  “韦锋是韦匡伯的侄子。”他说,“韦家在军中的根基不深,韦锋是少数能打的。以后——用得上。”

  杜忱“嗯”了一声,继续算账。

  王逾靠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

  “主事,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李琚没理他。

  窗外,月亮很圆。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牍。

  夜深人静。

  值房里只剩李琚一人。杜忱走了,王逾也走了,烛火跳了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韦珪的回信。

  信很短。

  怀润亲启:

  族中虽有压力,我自无恙。清者自清,不必争辩。

  漕运繁重,愿君以身体为先,勿过劳。

  唯愿君安,候君归。

  李琚看着最后两句话,嘴角微微扬起。

  “唯愿君安,候君归。”

  他将信折好,连同那缕青丝、那块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去。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亮着。

  ======

  杜忱又来了,他拿着账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主事,出大事了。黎阳仓的账有大问题。”

  李琚抬头看他:“哪一笔?”

  “不是一笔,是整本。”杜忱将账册摊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最近一个月,黎阳仓报的‘途中损耗’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但这条线我查过,没有积压,没有翻船,天气也正常。”

  李琚放下笔,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损耗率高了四成。”他慢慢道,“但每笔都在‘合理’范围内。”

  “太合理了。”杜忱道,“合理到像是有人算过的。”

  李琚将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黎阳仓的监仓官是谁?”

  “赵怀义。李子雄的人。”

  李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守诚,你去把黎阳仓过去三年的修堤账目也调出来。”

  杜忱一怔:“主事怀疑堤坝有问题?”

  “损耗激增,要么粮有问题,要么仓有问题。”李琚道,“粮的问题查过了,表面看不出。那就查仓。”

  杜忱点头,转身去了。

  两日后。

  王逾从黎阳赶回来,风尘仆仆,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茶。

  “主事,黎阳那边不对劲。”他抹了抹嘴,“堤坝渗水了。”

  李琚神色一凛:“多严重?”

  “我去的时候,北段堤脚已经湿了一片,水从坝体里往外渗。当地民夫说,那一段是去年刚修的,用了不到一年。”

  “去年修的?”李琚皱眉,“去年修的堤,今年就渗水?”

  “所以我挖了一铲。”王逾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发黑的泥土,“堤坝里面填的不是三合土,是普通粘土。外面抹了一层石灰,看着光鲜,里面全是渣。”

  李琚拿起那团泥土,捏了捏,松软易碎。

  “赵怀义修的?”

  “就是他。修堤的银两拨了八千贯,实际用到堤上的,我看不到两千。”

  李琚将泥土放下,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黎阳仓的位置。

  永济渠与黄河交汇处,大隋征辽粮草的咽喉。堤坝若溃,黎阳仓不保。黎阳仓不保,十万大军的粮草就断了。

  “行远。”他转过身。

  “在。”

  “你再去黎阳,盯住堤坝。一旦有溃堤的迹象,立刻报我。另外,帮我带封信给韦锋。”

  “韦锋?”王逾挑眉,“他在黎阳?”

  “李子雄把他调去押粮了。”李琚道,“他是韦家的人,信得过。你到了之后找他,让他心里有数。”

  王逾点头,接了信,连夜出城。

  三日后。

  都水监的堂会上,李琚呈上了一份报告。

  他没有提赵怀义贪污,没有提堤坝隐患,只是以“漕运司核查粮草调运”的名义,报告了黎阳仓粮船滞留的情况,附上了杜忱核算的账目数据——损耗率异常增高,发船数量连续下降。

  都水监丞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琚。

  “你是说,黎阳仓有问题?”

  “属下只是将数据呈上。”李琚道,“至于是否有问题,需监中派人核查。”

  都水监丞沉吟片刻,将报告放在案上。

  “知道了。你先回去。”

  李琚拱手退出。

  当天下午,都水监的核查命令就下来了。

  又过一日。

  王逾的信使到了。只有五个字——“堤将溃,速来。”

  李琚拿着信,直奔都水监。

  都水监丞正在看黎阳仓的账目,见李琚进来,抬头道:“又怎么了?”

  “黎阳仓北段堤坝渗漏严重,随时可能决口。”李琚将王逾的信呈上,“属下请命,即刻赶赴黎阳,处置险情。”

  都水监丞看完信,脸色变了。

  “赵怀义呢?他怎么不上报?”

  “他若上报,修堤的钱款去向就要查了。”李琚道。

  都水监丞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批了一道手令。

  “你去。到了黎阳,一切事宜,便宜行事。”

  李琚接过手令,拱手:“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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