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忙完了公事,他站在衙门口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往宫门方向出皇城。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国公留步!”

  一个内侍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周国公,南阳公主请您入宫一叙。”

  李琚脚步一顿。

  南阳公主,杨婵。

  “公主可有说是何事?”他问得随意。

  内侍恭敬道:“公主只说许久未见国公,叙叙旧。”

  李琚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带路。”

  内侍引着他穿过重重回廊,拐进了宫城西侧一处偏僻的暖阁。

  门外只站着一个贴身侍婢,见了李琚,低头行礼,悄悄退到了廊下。

  杨婵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微微低着头,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裹得很严实,露出一张小小的、粉嫩的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李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杨婵的面容依旧秀美,眉眼间却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那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看见李琚时,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等了很久。

  李琚走到她身边,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杨婵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他:“眉眼像你。”

  李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皮肤粉嫩,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角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确实隐隐约约看得出他的影子。

  李琚心中一阵苦笑,这要是正常的关系,这话听着暖心暖肺——妻子抱着新生的儿子,含笑对夫君说一句“像你”。

  可他和杨婵之间,隔着一个宇文士及,隔着君臣名分,隔着礼教伦常。

  这层关系若是走漏出去,便是塌天大祸。

  “孩子还没起名字。”杨婵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给起一个吧。”

  李琚沉默了一息。

  “这孩子说到底,名义上还是宇文家的。我来取,不合适吧。”

  杨婵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襁褓的边缘:“他是你的种,自然要你来起。”

  李琚心头一震。

  命运这东西,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承香。”

  杨婵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弯起了嘴角。

  “杨承香。”

  李琚怔了一下。

  杨承香。

  不是宇文承香,是杨承香。

  这个孩子连姓氏都被她抹去了宇文家的痕迹。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杨婵是杨广长女,是天家血脉,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江都那边日薄西山,宇文家看似风光,实则烈火烹油。

  用不了多久,天下会大乱,到那个时候,谁还在乎这孩子叫什么姓什么?

  她是在提前为孩子铺一条没有宇文家阴影的路。

  李琚从她手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原本在睡觉,被这一换手惊醒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他看着李琚,不哭不恼,反而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跟这个熟悉的男人打招呼。

  杨婵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等他长大……我让他认你做义父,以父子之礼待你。”

  李琚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

  那个触感是那样柔嫩,像一瓣初绽的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婵脸上:“好。”

  他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杨承香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终于阖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孩子睡了。

  杨婵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从他怀中接过襁褓,放到旁边的摇床上,盖好了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李琚面前,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探到自己腰间,手指灵巧地一扯,衣带便松开了。

  浅紫色的宫装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风景——丰腴、饱满。

  她搂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颈侧:“我想你。”

  说着,她抬起头,嘴唇凑了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柔软而温凉,带着一点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那个吻不像上次在野外偷会时那般急切贪婪,而是缓慢而绵长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一寸一寸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李琚闭上了眼,双手抬起来,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

  凤仪殿。

  萧皇后靠在软榻上,殿中烛火昏黄,映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倦意。

  萧清芳跪坐在她身侧的一张锦垫上,身子微微前倾,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萧皇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叹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肚子里是李琚的孩子。

  而如今,连南阳公主杨婵怀中的那个婴儿,也是李琚的种。

  她的……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去,重新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和冷沉。

  “清芳,你盯好南阳那边。她身边伺候的人,该换的都换成可靠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能走漏出去。”

  萧清芳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周国公府。

  李琚回到府中,径直往正房去。

  韦珪正靠在床榻上,隆起的腹部又大了几分,再过月余便该临盆。

  李琚在床沿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沉吟了片刻,将今日朝堂上请旨西行长安的事说了出来。

  韦珪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抚过。

  “等你回来,”她抬起头看他,“孩子也该出生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我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的。”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朝外间唤了一声:“尼子。”

  韦尼子应声从门外探进头来,双鬟上那朵绢花歪到了一边,显然是方才趴在门框上偷听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眨着眼睛看着李琚。

  李琚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上,又移回来:“我走之后,好好照顾你阿姊。”

  韦尼子立刻挺直了腰板,伸手在那微隆的小胸脯上拍了两下:“放心!有我在,阿姊少一根头发都算我的!”

  她顿了顿,皱起小脸:“不过你要早点回来啊。”

  李琚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韦尼子撇了撇嘴,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李怀润,你的话越来越不靠谱了。上次从江都回来,你说不会再走了,结果没几天就去了黎阳。从黎阳回来,你还说不走了,现在又要去长安。”

  她抬起头瞪着他,鼓着腮帮子,“下回你是不是要跑到天南地北去了?”

  李琚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没有辩解。

  韦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

  “西行路上,总得有人照顾你的起居。”

  她偏过头,朝外间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门帘一掀,长孙无垢走了进来。

  长孙无垢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衫裙,体态修长,眉目如画。

  她走进来朝李琚和韦珪行了一礼,便垂手立在灯下,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一份恰到好处的美衬得愈发清透。

  李琚看了韦珪一眼。

  韦珪也在看他,目光温婉而坦荡,毫无躲闪。

  她的意思他明白——西行路上山高水远,他一个年轻男子孤身在外,与其让他被外头的野花迷了眼,不如在身旁安放一个绝色的美人,也省得他沾花惹草。

  这是正妻的周全,也是正妻的手段。

  李琚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好。”

  韦珪便不再多言,只对长孙无垢交代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

  长孙无垢一一应下,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太原城郊外。

  一行十余骑人马轻装简从,正沿着汾水西岸的官道缓缓向南而行,簇拥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布匹和茶叶,看上去就是一队往来南北的寻常商队。

  侯君集打马上前,与李世民并辔而行。

  “二公子,”侯君集压低了声音,“如今太原形势迫在眉睫,王威、高君雅步步紧逼,留守府里一日数惊。此时外出,实在不合适。若有个万一——”

  李世民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正是形势严峻,才更需要人才支撑。”

  侯君集心里还是犯嘀咕——太原城里刀光剑影,李渊和王威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这种时候,李世民不留在父亲身边,反而带人轻装西行,到底是去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按了按缰绳,让马速略微放缓。

  “长安。”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里有两个顶级人才在等着我。拿下他们,太原有望,天下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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