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暂且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让他一步,是为了在下一步——让他无路可退。”

  满堂众人都沉默了。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治中不再追问,低头若有所思。

  几名属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恍然。

  阴世师仍旧皱着眉。

  他不是不认同卫文升的分析——他知道留守说得都对,法理、体面、后路,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是个带兵的人,带兵的人看不得粮食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运走。

  那是他的兵要吃的粮,是他的民要度荒的粮。

  理智上他想通了,心里那口气却咽不下去。

  他闷声坐在那里,不再执意反对,却也没说“同意”二字,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骨仪倒是点了点头。

  他是管律令的,对他来说,规矩的底线在于程序——文书完备、圣裁在上、流程无懈可击,这就够了。

  这三重枷锁若真能如卫文升所说那样套在李琚身上,他认。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拟起了借粮文书的条款大纲。

  卫文升将各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不再多言。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苦是苦了些,但提神。

  次日清晨,大兴宫早朝如期开殿。

  太极殿偏殿,烛火通明。

  代王杨侑端坐御案之后,一身赭红王袍,远游冠压着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眉眼。

  他今日坐得比平日更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由自主地绞着袖口。

  昨夜李琚遣人传了话,只说了七个字——“殿下只管照章办”。

  有了这七个字垫底,他心底便多了一根撑得住脊梁的骨头。

  文武分列两侧。

  卫文升、阴世师、骨仪立于班首,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密议时的半点波澜。

  李琚持符节立于阶下,紫色朝服在殿中灯火下泛着沉敛的光泽。

  殿中气氛看似与往日早朝无异,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微妙的意味。

  昨日宴席上的暗流,今日要涌到明面上来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后,李琚率先出列。

  他持符节躬身,将两桩事逐条禀奏。

  第一件,越王下令两京联防,需在潼关驻扎三千东都精锐,防备中原流寇翻越崤山突袭关中。

  第二件,东都近年水旱战乱不断,仓廪空虚,恳请暂借西京半数漕粟赈济东都军民,愿立文书约定来年秋收如数归还,另附绢帛千匹作为补偿。

  两件事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这一息静得极短,随即便被数道同时响起的反对声打破。

  几名依附关中本土世家的御史几乎是一齐出列,衣袍带风,笏板高举,争先恐后地开口。

  “殿下不可!潼关乃是关中门户,东都兵马久驻于此,名为联防,实为染指关中兵权!此例一开,往后东都事事皆可借联防之名插手西京,关中屏障形同虚设!”

  “此言极是!西京漕粟乃关中百姓十年血汗,半数外运,一旦关中遇灾、流寇封路,百姓无粮度日,后患无穷!届时饥民遍地、军心涣散,谁来担责?他东都的绢帛能当饭吃吗!”

  “殿下!两京分治,各守其境,这是先帝成法!东都缺粮,自可向江都请调,为何偏偏盯上我关中的仓廪?此事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望殿下驳回周国公之请!”

  几名御史轮番进谏,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句句直指李琚两桩请求的弊端。

  他们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烛火下飞溅,笏板差点戳到身旁同僚的鼻尖。

  若是在平日,这等声势足以左右朝堂风向,满殿目光自然而然地会落在班首卫文升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西京留守会带头附和御史,替这场反对添上最重的一块砝码。

  毕竟昨日宴席上,就是他的人率先向李琚发难的。

  可今日,卫文升垂手而立,双目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阴世师、骨仪亦沉默静立,纹丝不动。

  三人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柱子,既不帮御史进言,也不替李琚辩解,就那么站着,站得满殿御史心里发毛。

  几名御史说了半晌,口干舌燥,回头一看——自家主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出去,以为身后站着千军万马,回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的声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名御史的尾音在殿中飘了几息,也尴尬地收了回去。

  杨侑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名讪讪的御史。

  他想起昨日李琚对他剖析的天下大势——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来不敢推开的门。

  此刻看着阶下这些激昂陈词的御史,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可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他们——他们不是在为国争,是在为自家争。

  争的是关中的粮,关中的地,关中世族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怯生生的绵软。

  “诸位御史所虑,孤已知悉。但周国公所言两京联防、借粟赈济,皆有越王诏命在前、互通仓储旧制为凭。潼关驻兵,防的是流寇翻越崤山,护的是关中东面屏障——崤函山道四通八达,诸位饱读史书,不会不知当年韩信出函谷走的是哪条路。”

  他的目光从御史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忽然多了一分少年人罕见的老成:

  “至于借粮——诸位只见眼前关中粮草、门户兵权,却不见东都若因粮荒而生动乱,数十万军民无粮自溃,贼军趁势长驱西进,潼关纵有两千守军也挡不住溃堤之势。届时祸患之烈,远胜今日暂借半数漕粟。今日借粮,是花小钱买太平。”

  说完,杨侑看向阶下李琚呈上的文书。

  他抬手,内侍将两份文书捧到御案前。

  一份是潼关联防驻兵奏疏,一份是两京借粮契约草案,笔墨工整,条款分明,末尾空白处只差一方印信。

  他取过代王印玺,指尖微微用力,将印信稳稳当当地盖在两份文书之上。

  “此事准奏。”他将印玺放回匣中,“即刻整理奏疏,连同两份文书一同遣使快马送往江都,等候陛下圣谕裁决。待圣诏抵达西京,再调度漕船转运粮草。潼关三千兵马,依旧按原计划驻守关口。”

  话音落定,殿中寂静了一息。

  那几名反对的御史面面相觑,他们最大的倚仗,留守府的支持——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卫文升不开口,他们便是一群没有旗号的散兵游勇。

  众人面色讪讪,只得躬身退回归班。

  卫文升微微垂眸,眼底毫无波澜。

  昨夜留守府那场唇枪舌剑、明暗交锋,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主战场。

  今日大兴宫朝会,不过是走完一道给天下人、给江都天子看的表面章程。

  他算得很清楚——借粮文书已立,圣裁程序已启,表面上是李琚赢了这一局,实则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

  法理上的主导权握在天子手里,执行上的主导权握在文书条款里,来年秋收的追讨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李琚拿到了粮,他拿到了道。

  各有所得,各留后手。

  他抬起眼,与阶下李琚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任何表情,随即各自移开。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遍殿中。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目送代王起身离去。

  杨侑转身时袍角微微一拂,步伐比平日轻快了些许,到底还是个少年人,藏不住那一丝打赢了生平第一仗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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