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府,政事大堂。

  大雪封庭,堂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雪更沉。

  越王杨侗坐在正座,被两派争吵折磨得心神俱疲,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然后他抬眼,看见一道挺拔身影正从堂门踏雪而入。

  雪花在那人肩头还没化尽,袍角上还沾着风霜的痕迹。

  杨侗的手指停了,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里缓缓吐了出来。

  李孝常和杨恭仁也同时看见了李琚。

  李孝常握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展开。

  杨恭仁一贯不苟言笑,此刻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元文都也看见了。

  他正说到兴头上,声音洪亮,手舞足蹈,余光却捕捉到了堂门口那道身影。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后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门生故吏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有人将手里的奏疏悄悄塞回了袖中。

  李琚跨过门槛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站定之后,一眼便辨明了格局的变动——堂中大半将官和中层僚属,都是陌生面孔,服饰统一,站位整齐,几乎全都聚在元文都和卢楚身后。

  元文都站在文官班首,身后乌压压一片,把整座大堂的左侧挤得满满当当。

  而右侧这边,父亲李孝常和兵部侍郎杨恭仁并肩而立,身后虽人数不多,却是个个甲胄鲜明、站姿如松——禁军的老底子,兵部的实权派,没有一个软骨头。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离开洛阳才一个多月,元文都和卢楚便迫不及待地将新编的城防步兵握在了手里,又往军中渗透了大批亲信。

  这朝堂上过半都是他们的人,怪不得到处是陌生面孔。

  李琚稳步走到堂中央,朝杨侗躬身一拜:“臣李琚,西巡归来,持节复命。关中半数漕粟已发船东运,潼关防务已整肃完毕。臣呈请殿下备案。”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双手呈上。

  杨侗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元文都和卢楚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

  他们本想趁着李琚不在的日子把持朝堂,可这个人一回来,整座堂中的气场便被他一言不发地翻了个个。

  杨侗将文书合上,抬起头来:“周国公西行劳苦功高。关中漕粮东运,解了东都燃眉之急。孤念你一路鞍马劳顿,本应让你回府歇息数日——但如今东都诸事纷繁,河北、河南防务皆需统筹。”

  “孤将关东防务全权交由卿统筹调度,望卿不负朝廷重托。”

  此言一出,元文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卢楚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他们身后那些门生故吏们,方才还慷慨激昂地争吵不休,此刻安静得像一群被赶出了领地的鸟。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元文都走得最快,连和李琚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卢楚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李琚只是唇角微微一弯,弧度淡得像是风雪中划过的一道痕迹。

  他冷眼看着元卢二人悻悻离去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深沉。

  元文都这些人,手握些许城防步兵,拉拢了一批中层将官,便以为掌控了东都的朝堂。

  可整个东都的棋局——越王是名分,关陇世家是资源,禁军是根基,兵部是调度——这些最重要的棋子,没有一枚真正握在他们手里。

  他们只是在棋盘上占了几个小角,便以为自己在下棋。

  而真正执棋的人,从来不急。

  他转身正欲向越王辞行,一个府中亲卫忽然从堂外匆匆闯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李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从朝堂权谋的冷铁中骤然被拉回人间的失措。

  他朝杨侗匆匆一揖,甚至顾不上等杨侗说“免礼”,便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几乎是跑了起来,袍角带起的风将门槛上的积雪卷得四散飞扬。

  漫天大雪中,他策马疾驰穿过大街,马蹄踏碎了一地的积雪,身后几名亲卫策马紧随。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泽娘,等我。

  周国公府,正院产房。

  韦珪已经几乎撑不住了。

  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攥紧,疼得她眼前发黑。

  冷汗浸透了里衣,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咬紧牙关,嘴唇上已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一叠声地催她用力,可她就是不肯——她死死撑住,不肯把最后一口气用掉。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盯着那片被风雪糊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北风呜咽着穿过廊下的灯笼,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夫人,再不用力,孩子要憋坏了!”稳婆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韦尼子蹲在榻边,握着阿姊冰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阿姊看见会更难受。

  韦珪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意识在疼痛的浪涌中浮浮沉沉。

  她手指死死攥着褥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唤着什么。

  她想——他答应过她,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她信他。

  她要等他。

  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泽娘——!我回来了——!”

  那声音被北风撕得断断续续,沙哑而急促,却穿透了漫天飞雪,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像一根细细的线,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她即将飘散的意识。

  韦珪浑身一颤。

  那双即将阖上的眼睛骤然睁开了,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积攒了许久的全部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她从身体最深处尽数唤回。

  她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将所有残余的力气都推向了腹中那个即将降临的生命。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风雪夜。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把利剑,将漫天的飞雪一刀斩开。

  李琚踏雪冲进产房时,正好听见那一声啼哭。

  他全身都是雪,袍角上结了一层薄冰,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白霜,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被刨出来的。

  稳婆抱着襁褓迎上来,喜气洋洋地道:“恭喜国公!母女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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