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琚换了公服,乘马往杨玄感府中赴宴。

  杨府在洛阳城东南,占地极广,门前石狮巍峨,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侧门。

  李琚递了名帖,门房引他入内,穿过两进院落,到了一处内书房偏厅。

  厅不大,陈设简朴,不似外厅那般富丽堂皇,但案上置着古琴,壁上悬着名画,处处透着主人的雅意。

  杨玄感已在厅中。他换了一身玄色道袍,不戴冠,不佩玉,随意坐在主位,见李琚进来,起身笑道:“李郎来了,快坐。”

  李琚行礼,在客位坐下。他扫了一眼厅中——陪客只有两人,都是杨玄感的心腹幕僚,一姓刘,一姓崔,都是四十来岁,面容精干,话不多,目光却一直在李琚身上打转。

  李子雄父子不在。

  李琚心中微定。

  不多时,李孝常也到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锦袍,精神矍铄,进门便朝杨玄感拱手:“楚国公相召,李某来迟,恕罪恕罪。”

  杨玄感笑道:“李将军客气。今日小宴,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请坐。”

  李孝常在李琚对面坐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孝常目光复杂,李琚面色如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玄感端起酒杯,先敬了李孝常一杯。李孝常连忙举杯,两人饮了。

  杨玄感放下酒杯,笑容温和,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李将军,杨某素知将军乃国之宿将,陇西李氏栋梁。如今圣上连年征辽,民力耗竭,朝堂之上,奸佥当道。”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将来天下有变,能保陇西李氏满门富贵者,唯有杨某。”

  李孝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说得露骨。天下有变——什么变?反变。

  能保李家富贵者唯有杨玄感——这是明明白白地说:跟着我,李家不会倒。

  李孝常放下酒杯,拱手道:“国公厚爱,李家铭感五内。”

  他没有接“天下有变”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杨玄感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李琚,笑容更深了几分。

  “李郎少年英才,如今掌漕运命脉,前途不可限量。待来日功成,杨某保你为开国侯,韦家嫡女为你正妻,李氏一门,荣耀无双。”

  开国侯。韦家嫡女。

  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李琚最深的念想。

  李琚起身,离席,朝杨玄感深深一揖,又叩首拜谢:“国公厚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唯国公马首是瞻,必当效犬马之劳。”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坐。还有东西给你们。”

  他拍了拍手,两个仆从抬着一只箱子进来,放在厅中打开。

  箱中分作两层。上层是黄金,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晃眼。

  旁边还有两匹西域良马的马具——马不在厅中,但马具上的金饰玉扣,已见其贵。

  杨玄感指着那堆东西,对李孝常道:“黄金千两,西域良马两匹,是给李将军的。”他又从箱中取出一面腰牌,递给李孝常,“禁军兵符腰牌。将来,杨某不会亏待将军。”

  李孝常双手接过腰牌,手指微微发颤。

  禁军兵符。这是把兵权递到了他手里。

  他深深一揖:“国公大恩,孝常没齿难忘。”

  杨玄感又转向李琚,从箱中取出一面令牌,乌木为底,镶铜边,正面刻着一个“黎”字。

  “黎阳仓漕运调度机密令牌。”杨玄感将令牌递过去,“有了它,黎阳至洛阳,粮道由你全权调度。杨某不设防,不派人,全交给你。”

  李琚双手接过令牌,叩首:“琚必不负国公所托。”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

  表面恭敬,心中却想:这把钥匙,是杨玄感递给他的,也是他自己递给杨玄感的投名状。

  收下了,就是自己人。

  酒再斟满。

  杨玄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面色沉下来,忽然拍了一下案几。

  “圣上一征辽东,百万大军埋骨辽东,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如今还要二征,这是要把大隋的江山,彻底拖垮!”

  他语气激烈,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扫过。

  “杨某身为楚国公,不忍见百姓流离,不忍见大隋覆灭!”

  厅中寂静。

  两个幕僚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玄感的目光落在李孝常身上。

  “李将军,你以为——当今圣上,可还能安天下?”

  致命一问。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圣上操劳国事,只是连年征战,百姓苦矣。”

  他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说百姓苦,给杨玄感面子,给自己留后路。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目光转向李琚。

  “李郎掌漕运,最知前线粮草之难。你说,这二征,能胜吗?”

  李琚起身,拱手道:“琚只知漕运,不知朝政。唯知粮草不济,则前线必败。国公若有良策,救百姓于水火,琚必全力相助。”

  杨玄感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好。不说不胜,只谈粮草;不说反杨广,只说救百姓。但“全力相助”四个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杨玄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仆从道:“退远些。不许任何人靠近。”

  仆从应声退远。

  杨玄感关上门,回到主位坐下。他压低声音,面色郑重。

  “实不相瞒,杨某已与蒲山公定下大计。圣上亲征,洛阳空虚。杨某将在黎阳举事,扼守漕运,清君侧、安社稷,另立明主。”

  这话一出,李孝常脸色微变,李琚面色不动。

  杨玄感盯着李琚,一字一顿:“李郎掌河洛漕运,洛阳至黎阳,全在你手。起兵之日,只需你按兵不动,锁死洛阳粮道,不让一粒粮入辽东,便是大功一件。此事,你可愿为?”

  终极投名状。

  接了,就是谋反同党。不接,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

  李琚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跪拜,伏身叩首。

  “国公待琚恩重如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起兵之日,琚必锁死洛阳粮道,绝不让一粒粮入辽东,助国公成就大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又补了一句:“琚愿提前将洛阳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核心人手,尽数换成国公心腹,确保万无一失!”

  主动加码。表忠心,表到底。

  杨玄感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又转向李孝常,正色道:“父亲,国公大业,便是我李氏大业!我父子二人,当誓死追随国公!”

  李孝常看着儿子,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孝常,愿为国公效力。”

  杨玄感大笑,扶起李孝常,又扶起李琚。

  “好!好!李郎真乃吾之肱骨!有你父子二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铜酒爵,倒满酒,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滴血入酒。

  李孝常和李琚也依次刺血。

  三滴血在酒中化开,混成一片暗红。

  杨玄感端起酒爵,仰首饮了一半,递给李孝常。李孝常饮了一口,递给李琚。李琚接过,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无反书,无实证。

  但李家父子,从此被绑上了杨玄感的船。

  酒饮毕,杨玄感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笑道:“李郎,蒲山公深谋远虑,杨某素来倚重。你方才说愿听蒲山公调遣,此话当真?”

  李琚拱手:“蒲山公之智,琚素来敬佩。若有机缘,琚愿亲自拜见。”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已深。

  李孝常和李琚辞出杨府,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父子二人对面而坐,沉默了很久。

  李孝常先开口,声音低哑:“怀润,你方才在席上,答应得太快了。”

  李琚看着父亲,淡淡道:“不答应,走不出来。”

  李孝常沉默。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心里有数。”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表面恭敬,歃血为盟,忠心耿耿。

  但他心里清楚——

  锁死洛阳粮道?他锁的,是杨玄感的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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