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前线的急报一日三至。

  每日催粮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李琚案上的文牍堆得比人还高,每一封都在说同一句话——粮,粮,粮。

  “圣上久攻辽东城不下,粮草消耗比预期多了三成。”杜忱翻着账册,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涿郡的存粮撑不到月底。”

  李琚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黎阳的消息。

  黎阳,行辕。

  杨玄感与李密对坐,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洛阳、黎阳、涿郡的位置,用红线画出了永济渠的走向。

  “不能再等了。”杨玄感指着舆图上的辽东城,“圣上被困在坚城之下,进退两难。这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李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后,杀催粮御史,传檄天下。”他顿了顿,“同时传密令给李琚,起兵信号一到,立刻锁死洛阳援辽粮道。”

  杨玄感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去洛阳,亲手交给李谒者。”

  心腹领命,连夜出发。

  李琚接到密信时,正是深夜。

  他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信号至,锁粮道。”

  他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来人。”

  王逾推门进来:“谒者?”

  “传令下去,洛阳粮仓、漕运咽喉渡口、粮草中转驿站,按第二套方案调整布防。”李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夜就办。”

  王逾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谒者,要动手了?”

  “动手了。”

  王逾咧嘴一笑,转身去了。

  李琚又写了一封信,交给另一个心腹:“送去黎阳,交给韦锋。亲自交到他手上。”

  心腹收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黎阳的粮仓,堆满了从洛阳及附近州县调去的粮草。

  李密下令,将洛阳周边的存粮全部集中到黎阳,以备起兵之用。

  韦锋作为黎阳守将,亲自盯着粮草转运。一船一船,一车一车,昼夜不息。

  没有人怀疑韦锋。谁都知道韦锋是李琚的人,李琚是杨玄感的人,韦锋自然也是杨玄感的人。

  送到黎阳的每一船粮,在码头上卸货时,都是满的。码得整整齐齐,袋袋饱满。

  而在更深的夜里,另一条航线也在忙碌。

  武安郡,黄石山仓。

  王逾的弟弟王远带着人,日夜不停地从运河上接收从黎阳悄悄运来的粮船。

  黎阳的粮仓越堆越高,从仓里堆到了仓外,沿着运河岸排成了长龙。杨玄感站在仓前,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粮袋,志得意满。

  “蒲山公,有此粮草,何愁大事不成?”

  李密也看了,点了点头。

  三日后,黎阳。

  杨玄感在行辕正堂召集众将,当众杀了杨广派来的催粮御史。鲜血溅在堂前的石阶上,在场的人无不色变。

  “昏君无道,连年征辽,民不聊生!”杨玄感拔剑高呼,“时机已到,今日起兵!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愿从杨某者,留下!不愿从者,离去!”

  无一人离去。

  檄文传遍天下。

  快马从黎阳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洛阳。

  使者到都水监时,李琚正在值房里批文牍。

  他接过密令,展开——是杨玄感亲笔:“即刻封锁洛阳至辽东粮道,一粒粮不得北上。”

  李琚看罢,将密令收入袖中,对使者道:“回报楚国公,琚即刻执行。”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上马去了。

  李琚站在值房门口,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杜忱道:“关门。”

  杜忱关上门。

  “开始吧。”李琚道。

  荥阳,郑府。

  郑观音独坐闺房,一灯如豆。

  她手中捏着一张诗笺,纸已微微泛黄,边角折得整齐,显然被反复展阅。

  烛火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冷艳而沉静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淡淡,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亲近的威仪。

  十五岁的少女,已有了俯瞰众生的气度。

  她将诗笺上的句子又读了一遍。

  “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

  她的目光停在这一句上,久久未动。

  窗外,荥阳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放下诗笺,抬眸。

  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是能看穿纸背,看穿时局,看穿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来人。”

  侍女推门进来,垂手而立:“娘子有何吩咐?”

  郑观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诗笺上。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话给阿郎,就说——观音不嫁李珉。”

  杨玄感正在调兵遣将。李子雄站在一旁,一个心腹匆匆进来,来到李子雄身边递上书信,附耳几句。

  李子雄接过信,脸色骤变。

  “怎么了?”杨玄感问。

  李子雄咬着牙,将信递过去:“郑家——郑观音不愿意嫁珉儿。”

  杨玄感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理由呢?”

  “说是——听说了李琚在洛水之会的一首诗。”

  李密本来在旁边看舆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什么诗?”

  杨玄感将信递给李密。李密扫了一眼,信上写得简略,只说“洛水之会,李琚作诗一首,郑氏女闻之,以为有远见,不愿嫁权贵之子”。

  “把那首诗找来。”李密道。

  杨玄感虽然还有疑惑,但还是让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将李琚那首诗抄录送来。

  幕僚随即将那首诗念了起来,刚开始李密觉得没什么,确是一首咏古诗。

  但当‘金汤空自固,蝼蚁穴其内’出现的时候,李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不好!粮仓!!”他低喝一声,“去粮仓!!!”

  杨玄感被他吓了一跳:“蒲山公,怎么了?”

  李密没有回答,大步往外走。杨玄感连忙跟上。

  仓前的空地上,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从仓里一直堆到仓外,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李密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一堆堆粮袋,忽然抽出腰间长剑,猛地刺入身边的一只粮袋。

  剑身没入,他用力一划,粮袋裂开一道口子。

  流出来的,是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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