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伯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前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亲自登门,不带管家,只让仆从抬着两只礼盒跟在身后。

  盒中是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还有一坛二十年陈酿。

  礼不重,但用心——都是读书人喜欢的东西。

  李琚在正堂接见,拱手道:“郑公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郑继伯还礼,笑道:“李少监客气。小女观音常念及你的诗,老夫今日来,一是贺少监新婚之喜,二是——想与少监说几句话。”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茶。

  郑继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少监,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少年得志之人。有的狂妄,有的谨慎,有的奸诈,有的忠厚。但你——老夫看不透。”

  李琚面色不变:“郑公说笑了。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何德何能,让郑公看不透?”

  郑继伯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李少监不必自谦。杨玄感之乱,满朝文武无人能料到。只有你,看出其心,提前布局,断其命脉。如此远见之人,老夫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日后郑韦李三家,当多多走动。少监在朝中,若有需要之处,老夫愿尽绵力。”

  李琚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郑公厚爱,琚铭记。只是琚年轻,朝中事多,恐无暇应酬。琚只知奉公守法,不敢结党营私。”

  郑继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无妨。少监只管忙国事,家中有韦公,外有老夫。结党营私?老夫最厌恶的就是结党营私。不过是几家人走得近些,互相照拂,算什么结党?”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李琚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敬了郑继伯一杯。

  “郑公既如此说,琚便恭敬不如从命。日后若有疑难,定当登门请教。”

  郑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看着郑继伯的马车远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做无谓之举。

  他频繁主动示好,说明他已经把李琚当成了值得投资的对象。

  但李琚清楚,郑家的靠拢,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走得太近,会被杨广视为结党;走得太远,又会得罪郑家。

  分寸,要拿捏好。

  他转身回府,对管家道:“郑公送来的礼,收好。回礼备厚些,过两日送去郑府。”

  管家应了。

  后宫,昭阳殿侧殿。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闲闲地翻着。侍女在旁边添茶,低声道:“娘娘,听说那个守洛阳的李少监要娶韦家嫡女了,满洛阳都在传。”

  萧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书。

  “李琚?”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便是那个在杨玄感叛乱时守住洛阳、断了叛军粮道的少年?”

  “正是。不仅韦家,郑家也在频繁走动。”侍女道,“如今他是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从五品。才十八岁。”

  萧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少年英雄,配世家闺秀,倒也般配。”

  她顿了顿,目光微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只是……”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年纪轻轻就已成势,将来怕是…… 不得安宁。”

  侍女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萧皇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淡淡道:“罢了。与本宫无关。”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

  韦宅,书房。

  夜已深,烛火微微跳动。韦匡伯独坐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来人,去请珪儿来。”

  侍女应了,不多时,韦珪推门进来,行礼:“叔父。”

  “坐。”韦匡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韦珪坐下,垂手等待。

  韦匡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珪儿,嫁入李家后,你便是李家的人了。李琚前程远大,但伴君如伴虎。

  朝堂上风云变幻,今日是功臣,明日可能就是罪臣。你要做的,是替他守住后院,不让他分心。”

  韦珪垂首:“侄女明白。”

  “还有。”韦匡伯顿了顿,“李琚是庶子出身,嫡母对他不冷不热。你嫁过去后,该尽的礼数要尽,但不必刻意讨好。你是韦家的嫡女,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侄女记下了。”

  韦匡伯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你父亲走得早,叔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

  韦珪抬起头,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叔父大恩,珪儿永世不忘。”

  韦匡伯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去吧。好好准备。十月十八,叔父送你出阁。”

  韦珪应了,退出书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长乐。怀润。

  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婚前三日。

  按礼制,新人不得见面。

  李琚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韦珪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玉兰,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他看了一会儿,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案上堆着都水监的文牍,他翻开一本,批了几行,又放下。

  静不下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平日里再沉稳的人,临到婚期,也难免心乱。

  快了。还有三天。

  韦宅,后院。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抱着一个食盒。

  “阿姊!阿姊!李怀润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睡前吃的!”

  韦珪接过食盒,打开。奶香扑鼻,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奶酥小方,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很甜。

  韦尼子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阿姊,我也要吃。”

  韦珪将食盒推过去,韦尼子拿起一块,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阿姊,李怀润对你真好。”韦尼子含混不清地说,“以后我嫁人,也要找一个会做奶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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