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仓坐落在永济渠东岸,仓城不大,夯土筑墙,高两丈余,四角有望楼,墙外挖了一道浅壕。

  粮仓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储粮点。

  三百守军,在这个位置,已算重兵。

  仓监姓周,名衍。三天前收到都水监密令,只有八个字——“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周监!北面发现大股匪军,约两千人,携云梯、冲车,距仓不足十里!”

  周衍抬起头,面色不变,合上粮册,站起来,对身边的校尉道:“传令,全仓备战。派人去下游码头,请护漕军火速来援。”

  校尉领命而去。

  周衍穿上甲胄,系好腰带,提着刀登上城楼。

  义军先锋两千人,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过来。

  云梯、冲车夹杂在人群中,旗号杂乱,喊杀声震天。

  他们来得很快,显然对武平仓垂涎已久,知道这是中型粮仓里最肥的一块肉。

  周衍目测敌我兵力对比:两千对三百,七倍。

  但他不慌。

  武平仓虽小,墙高壕深,强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弓弩手准备——”他抬起右手,声音沉稳。

  城墙上,六十名弓弩手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云梯已架到壕沟边,义军士卒推着冲车,嚎叫着冲上来。

  “放!”

  六十支箭矢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搭上城墙,士卒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热油!”周衍厉声下令。

  城墙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在云梯上,梯断人落。

  又一架云梯被滚木砸断,梯上的人摔成肉泥。

  义军猛攻了小半个时辰,连外城门都没摸到,死伤遍地。

  义军头领在后方督战,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武平仓,竟如此难啃。

  正犹豫是否暂退,东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护漕郎将率五百精锐,从下游码头疾驰而来。

  他们沿河堤列阵,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旗帜鲜明,步伐整齐。

  “援军到了!”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义军先锋本就伤亡过半,士气低落,见官军援兵从侧翼杀来,顿时大乱。

  护漕郎将一挥令旗,五百精锐齐声呐喊,从侧翼猛冲义军。

  城上守军也打开城门,杀了出来。

  内外夹击,义军先锋四散奔逃。

  两千人折损近千,尸体从壕沟一直铺到官道。

  周衍站在城头,看着溃逃的义军,面色依旧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入夜,城外斥候快马来报:义军主力五千人已至二十里外,次日清晨必到。

  周衍召集两名校尉,在仓厅中紧急议事。

  烛火摇曳,照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周监,援军呢?”年轻校尉急问。

  周衍摇头:“下游护漕军总共七百人,今日来了五百,已是极限。其余的要守码头,抽不出人手。都水监那边,远水救不了近火。”

  另一名校尉拍案:“那咱们就死守!八百对五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那封密令——“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今日击退先锋,守仓之责已尽。账面上,可以交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仓城布防图。

  “今夜,将仓中剩余粮草、军械,全部搬到运河岸边的护漕军船上。”他转过身,目光平静,“精锐上城坚守,拖延时间。其余士卒民夫,连夜搬运。”

  年轻校尉一怔:“周监,如此行事,岂非拱手弃仓?”

  周衍淡淡道:“仓城可以丢,粮不能丢。这是监君的规矩。”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仓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民夫们将一袋袋粮从仓库中搬出,扛到码头,装上护漕军的空船。

  船夫们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城墙上,周衍亲自督战。

  他让人多点火把,在城头来回走动,做出兵力充足的假象,同时将老弱伤兵先撤走,只留百余名精锐,分守四面城墙。

  次日清晨,义军五千主力抵达武平仓。

  黑压压的阵势从北面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义军头领骑在马上,望着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昨夜先锋败了,是轻敌。今日五千人压上,看他还怎么守!”

  号角声起,义军发动总攻。

  冲车撞门,云梯架墙,箭矢如蝗。

  城头守军顽强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一锅锅泼下去,攻城义军死伤惨重。

  但五千人毕竟太多,前仆后继,城头守军渐渐不支。

  周衍站在城头,看着义军如潮水般涌来,知道时候到了。

  “传令,撤。”

  他带着最后一批士卒,从预先留好的通道退出仓城。

  通道直通运河岸边,护漕军的船队早已等候在那里。

  士卒们快速登船,船桨划破水面,顺流而下。

  周衍站在船尾,望着武平仓的城墙一点点远去。

  城头上,义军的旗帜正在升起。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义军攻入仓城时,满心以为能抢到堆积如山的粮草。

  数千人嗷嗷叫着冲进仓库,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库房、几堆发霉结块的粗粮和锈迹斑斑的破刀。

  领头的头领一脚踢翻了一袋霉粮,发黑的米粒洒了一地。

  他拔刀砍在木柱上,嘶声吼道:“又被骗了!这狗官,比青石仓的还狠!”

  另一个头领踹开一间偏库,里面只有几捆腐烂的草席。

  他铁青着脸走出来,对众人道:“一粒米都没有。”

  帐中义军头领们拍案大骂,有的说要追,有的说要撤,乱成一锅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上千人才拿下的武平仓,竟是一座空仓。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傍晚。

  杜忱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

  李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

  周小吏进来,低声道:“监君,武平仓的消息,义军攻陷了。”

  李琚放下茶碗:“伤亡如何?”

  “守军伤了数十人,阵亡十余人,主力安全撤回。粮草——”

  杜忱已经提笔蘸墨,在账册上落笔。笔尖走得稳,不急不缓:

  “武平仓遭贼众数万猛攻,力战不支,粮草军械尽毁,守军残部突围保全。”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李琚。

  李琚点了点头:“报上去。”

  杜忱将账册合上,收入柜中。

  义军大营。

  五千人拿下一座空仓的消息传开,士气跌到谷底。

  士卒们饿着肚子,蹲在营帐间,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骂娘。

  几个头领在帐中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刘黑闼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望着远处的火光。

  身后两千精锐列阵于官道,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将军,武平仓被拿下了,但粮仓是空的。”斥候跪禀。

  刘黑闼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从青石仓到柳林仓,从槐店仓到王家渡,大小十余座粮仓,要么是空仓,要么是沙子。

  这群隋兵野战怯懦,守仓敷衍,可藏粮运物的手段,却老练得可怕。

  “传令,改道。”他望着黎阳的方向,目光幽深,“去黎阳。”

  “将军,黎阳是大仓,守军至少上千——”

  “上千又如何?”刘黑闼冷冷道,“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饿死。走!”

  两千精锐转身,往黎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在夜色中回荡。

  远处运河上,又一批粮船正悄悄驶向武安郡的方向。

  船夫们没有点灯,没有号子,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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