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

  高士达勒马于黎阳仓东门外,身后两万步兵黑压压铺满原野,旌旗歪斜,刀枪参差。

  窦建德率八千精锐绕至城北,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辅兵们推着云梯、冲车,气喘吁吁,队列拖出了三四里地。

  高士达举刀指城,声嘶力竭:“今日破仓,将士们饱食三日!”

  城头,张义按刀而立。

  “传令,关闭四门,吊桥升起。”

  “强弩手登城,滚木礌石堆满垛口。”

  “派人去码头,告诉守军校尉,死守堡垒,不许出战。”

  校尉们领命而去。

  张义又招来一个水性最好的士卒,低声嘱咐道:

  “务必将信送到赵校尉手中,告诉他们,不可恋战,以入城为重。”

  那士卒点头,从怀中取出一节芦管,含在口中。

  暮色降临。一道黑影自西侧隐秘水门潜出,系绳而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壕沟。

  口含芦管,潜入水中,从下游水门钻出,消失在夜色中。

  洛阳至黎阳官道。

  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人行至半路,带队的校尉姓赵,是张义的老部下,三十出头,面黑须短,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勒住马,展开斥候送来的密信。

  信上寥寥数字:水路已断,速趋北面突围入城。

  赵校尉眉头紧拧,将信递给身旁的尉迟恭。

  尉迟恭接过,虎目一凝,沉声道:“水路被断,码头那边怕是撑不住太久。”

  “改道。”赵校尉当即传令,“全军弃水路、转陆路,避开下游敌军兵锋,从北面入城!”

  队伍转向,往北疾行。

  尉迟恭大步出列,百名锻头军士甲胄铿锵,列阵于前。月光冷冽,百柄重刀寒芒森然。

  尉迟恭举刀高呼:“锻头军,随老子冲在最前面!今晚让那些义军看看,打铁的能不能打仗!”

  百人齐声怒喝,声震荒野。

  都水监,内堂。

  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

  舆图铺展案上,烛火将李琚和长孙无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长孙无忌俯身指点舆图,语速极快:“黎阳守军两千,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码头守军五百人,合计四千之众。

  义军号称四万,实则万人辅兵全无战力,高士达两万部伍装备粗劣,唯窦建德八千精锐为心腹大患。”

  他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线:“刘黑闼已扼断水路,援军唯有北道可入。依属下之见,坚城死守三日,贼军粮秣耗尽,必然士气自溃。”

  李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黎阳那个红圈上。

  长孙无忌又道:“监君可再调护漕军一千,顺流北上,三日后直抵码头。水陆夹击,一战可稳河北粮道。”

  李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

  他提笔蘸墨,落笔拟令:

  “传令护漕军,秣兵整舰,驰援黎阳码头。”

  又写一道:“告谕张义,固守勿战,拖敌疲敌,便是首功。”

  写完了,他将手令交给周小吏,低声道:“安排人送去。”

  周小吏接过,快步出堂。

  长孙无忌退后一步,拱手道:“监君此策,不求速战速破,只求以坚城拖垮敌众,耗其粮草、散其士气,再以水陆两军内外夹击,是以最小代价稳守黎阳的上策。”

  李琚靠在椅背上,望着舆图上黎阳的方向,淡淡道:“无忌,你说窦建德会不会看出这个局?”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看出也无用。他缺粮,不攻也得攻。况且——”他顿了顿,“高士达不是能听劝的人。”

  李琚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黎阳城南,义军辅兵营地。

  天色已经黑透,但辅兵们没有帐篷,只能围着篝火挤在一起。

  他们大多是河北饥民,跟着义军只为一口饭吃。

  可今天从早到晚,每人只分到一碗稀粥,连牙缝都塞不满。

  “饿死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捂着肚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南面。

  那边是黎阳城南的民舍,天黑前他看见有几户人家烟囱冒烟,肯定有粮。

  “走,去南边弄点吃的。”他拽了拽身旁的同伴。

  “头领说了,不许劫掠百姓。”

  “头领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咱们?”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南边摸去。又有几十个人跟了上去。

  南面民舍传来哭喊声、打砸声、碗盆摔碎的声音。

  几个老农被推倒在地,仅有的半袋糙米被抢走,一只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高士达正和窦建德争执攻城方略。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谁让他们劫掠百姓的?”

  斥候低头:“是辅兵自发的,头领们拦不住。”

  “反了他们!”高士达拔刀要往外走。

  窦建德拦住他:“大哥,眼下攻城要紧,这些小事——”

  “小事?”高士达瞪着他,“老子打的是义军的旗号,劫掠百姓,和官军有什么区别?以后谁还跟咱们?”

  他甩开窦建德的手,大步走出帐外,带着亲兵赶往南面。

  连砍了三颗人头,才将骚乱压下去。

  但消息已经传开,辅兵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埋下了不满。

  高士达回到帐中,脸色阴郁。

  窦建德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黎阳城头。

  张义望着南面民舍的火光,眉头紧拧。

  “义军开始劫掠了。”身旁的校尉低声道。

  “乱吧,越乱越好,只要守住仓城,不主动出击,就没错。”他转身,对校尉道:“今晚轮班值守,不许睡觉。弓弩手轮换休息,保持体力。”

  “是。”

  城头火把通明,将守军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又长又暗。

  远处,义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散落在黑暗中的鬼火。

  号角声已经停了,但营中并不安静——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低声咒骂。

  洛阳通往黎阳的官道上,一千五百人正在疾行。

  锻头军走在最前面,百柄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远处的天边,黎阳方向的灯火隐隐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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