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飞一声令下,两千精兵从大部队中分了出来。

  张飞叉腰叮嘱关兴、张苞二人,不可仗着出身将门怠慢军令,一切听刘封调遣。

  张苞与关兴一起抱拳领命:“父亲(三叔)放心,我二人定以公毅兄马首是瞻!”

  临别之时,张飞拍着刘封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

  “贤侄啊,三叔虽然粗鲁,却知道荆南不好走。武陵、零陵离成都太远,地方豪强未必一心向汉。

  你去了之后,不要只讲仁义,该杀的时候就得杀!”

  刘封微微一笑,说道:“三叔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张飞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道:“你连孟达都敢杀,俺倒白叮嘱了,哈哈……荆南哪个豪强敢与孟达相比?”

  刘封挠头憨笑:“孟达误国,罪该万死!侄儿不过替父王清理门户,三叔莫要冤枉侄儿。”

  张飞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杀的好,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两军就此分道扬镳,张飞率主力继续向东,奔上庸而去。

  刘封则带着张苞、关兴、邓艾等人,率领两千多兵马,押着车马辎重,继续向西进入汉中。

  队伍向西走了三日,终于从秦巴谷地进入了汉中盆地。

  与秦巴山间的险峻不同,汉中地势开阔许多。

  冬日田畴荒寂,沟渠纵横,远处村落炊烟稀疏,官道两侧偶有驻军哨卡。

  魏延镇守汉中以来,军纪严明,沿途驿亭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刘封不打算在汉中停留。

  东吴既然已经占了南郡,接下来必然会向荆南大举用兵,武陵、零陵危在旦夕。

  若等他慢悠悠回成都,再慢悠悠请命调兵,等到了地方,恐怕两郡早已易主。

  因此,必须先让兵马先走一步,绝不能带着他们去成都转悠。

  进入汉中后的第二日,刘封在一处驿亭旁召集诸将。

  两千士卒列阵于官道之上,寒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邓艾站在刘封身侧,神情肃穆,寇登、吕谌按剑而立。

  范疆、张达则站在稍后的位置,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

  刘封当众取下腰间佩剑,递到邓艾面前,大声说道:“邓艾听令!”

  邓艾上前一步,抱拳作揖:“末、末将在!”

  刘封沉声说道:“本将命你统率这两千兵马,以吕谌为副,范疆、张达听你调遣。即刻由米仓道南下,星夜赶赴江州等候本将。”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神情凝重。

  “末将遵命!”

  刘封的目光扫过范疆、张达,又看向两千士卒,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军士听得清楚。

  “此剑代本将执法,凡行军、扎营、征粮、渡险,皆听邓校尉号令。若有人违令不从,扰乱军心,临阵退缩,邓校尉可先斩后报,无论何人!”

  范疆、张达脸色微变。

  他们原以为邓艾不过是刘封身边的一个心腹,又有些口吃。没想到刘封竟当众授剑,直接给了他生杀大权。

  张苞看了邓艾一眼,心中有些惊讶。

  他出身将门,见惯了军中人物,却看不出这结巴青年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刘封如此器重?

  关兴则若有所思。

  在路上闲聊的时候,他听寇登提起过,刘封能够在临沮重创吴军,其中绕道突袭一策,便与这个邓艾有关。

  如今刘封把兵马交给邓艾,可见此人绝非寻常。

  邓艾双手接过佩剑,宣誓领命:“将军放心,艾必、必不辱命。定然会、会将这支兵马,安全带到江州!”

  刘封又看向吕谌:“你为副手,辅佐邓校尉。”

  吕谌抱拳:“末将领命!”

  刘封随后走到范疆、张达面前。

  二人连忙低头行礼。

  刘封淡淡道:“两位都是三叔军中旧人,熟悉兵事。本将既点名要你们随行,自然是信得过你们。”

  范疆忙道:“多谢将军抬举,末将定尽心效力。”

  张达也赶紧附和:“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刘封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稳,却让二人心头发紧。

  “效死二字不必说的太早,先把军令执行好,把兵带好。到了江州,本将自然论功行赏。

  若有人阳奉阴违,误了军机,莫说三叔护不的你们,便是父王面前,本将也照斩不误!”

  范疆、张达背后生寒,急忙再拜。

  “末将不敢!”

  刘封这才转身对邓艾说道:“米仓道虽比东边那条小路宽阔一些,却仍多险隘。粮草不可散失,军纪不可败坏。到江州后,择高地扎营,约束士卒,不得扰民。”

  邓艾抱拳:“喏!”

  随后,队伍再次分道扬镳。

  邓艾翻身上马,佩剑悬于腰间,吕谌率亲兵护卫左右。

  两千士卒随即转向南道,范疆、张达各领本部,跟随大队离去,队伍沿着山道渐渐远去,旗帜隐入谷口。

  刘封目送他们离开,心中稍稍安定。

  邓艾虽然年轻,却有大将之才。

  范疆、张达若真有什么异动,绝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排完先行兵马,刘封这才重新整队。

  他身边只剩下关兴、张苞、寇登以及两百亲骑,另有采莲、碧荷的马车随行。

  人数虽少,却多是精锐,行进速度反而更快。

  刘封率部又向西走了两日,抵达了一处叫做“野狐岭”的地方。

  此地距离汉中郡的治所南郑,只剩下五十里路程。

  冬日的官道被冻得有些僵硬,马蹄踏过,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路两旁,枯草伏地,偶有村舍散落于田垄之间,炊烟袅袅,自寒风中斜斜升起。

  马上的刘封披着玄色大氅,里面是银色软甲,腰悬长剑,目光望向北面岔道。

  这条大路,便是通往南郑的官道。

  魏延能在关羽危急之时,毫不迟疑的分出王平一万人驰援东三郡,足见其气度和担当。

  按常理来说,刘封途径南郑,无论从礼数还是从后续谋划而言,都该去南郑与魏延见上一面。

  一来向他致谢,二来拉近彼此关系,可刘封只是在岔道前勒马片刻,便摒弃了这个打算。

  若去见魏延,一来一回便要多走百十里路程,见面后又吃饭寒暄,少说也要耽误大半天的功夫。

  东吴方面既然已经放弃追杀关羽,肯定会把目光投向武陵、零陵二郡。

  那里的守将樊胄、郝普虽是刘备旧部,但手中兵力薄弱,又与蜀中消息隔绝,面对东吴倾力来攻,根本无力坚守。

  每在路上多耽搁一天,荆南易主的风险便增大一分。

  自己必须尽快赶到,竖起大汉的旗帜,成为当地军民的主心骨,否则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

  “队伍继续南下,转向金牛道,直趋剑阁!”

  刘封拨转马头,催促队伍沿着驿道继续向南,快赶往成都。

  三日之后,两百人的队伍抵达了崎岖险峻的剑阁。

  剑门古道依着石壁与山腰辗转而下,行在其中,两侧山岩如削,松柏苍黑,崖间积雪尚未消尽。

  数十骑顺坡而行,甲叶与鞍具轻轻碰撞,响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出了剑阁,地势才渐渐放缓,平川与丘陵交错,村镇也多了起来。

  路上歇脚时,刘封曾见沿途驿墙上悬着新修的郡县名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刘备入主益州以后,并未因地广而松懈,反而对州郡做过一番细致整顿。

  昔日益州止有十二郡,如今已经增设至十七郡。

  尤其是巴郡地广人杂,山川绵亘,旧制一郡统摄,实难周全,故而被一分为四,析置巴西、巴东、巴郡、涪陵四郡,各置太守,以便层层钳制,加强掌控。

  就连广汉郡也被一分为二,包括剑阁在内的北部单独析出梓潼郡,南面依旧是广汉郡。

  只可惜局势变化太快,刘备这边还在一寸寸梳理巴蜀,孙权那边却一刀捅进了荆州心脏。

  过了剑阁后,道路逐渐平坦,队伍又走了两天,靠近汉德县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

  汉德县城不大,城墙以夯土筑成,因年久失修,垛口边缘已有风蚀痕迹。

  西门外设有简陋的木栅,数名持矛县卒缩着脖子守在门边,见有骑队驰来,俱都面露惊慌之色。

  待看清“大汉副军将军”的旗号和队伍甲仗,这才放下心来,慌忙让开道路。

  刘封没有惊动县令,只让亲兵去寻本地百姓问路。

  不多时,一名上了年纪的百姓被带到了刘封面前答话。

  刘封翻身下马,温声问道:“此地往巴西郡汉昌县,还有多少路程?”

  老翁低头答道:“回将军的话,若走驿道经阆中方向,大约三百二十里左右。若是抄山路近道,能近一些,只是冬日难行,不如官道稳妥。”

  “三百二十里……”

  刘封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他挥手让人赏了老翁一把铜钱,这才转身回了临时下榻的驿馆。

  驿馆是县中专供官军歇脚之处,木梁黑旧,院内铺着碎石,西侧马厩里早已拴满战马。

  军士们卸了甲,抱着头盔蹲在墙根吃干粮,有的在炉边烤火,有的低头磨刀。

  正房里,火盆已经点燃。

  刘封、关兴、张苞、寇登等人围着舆图落座,桌案上摊开的是沿途驿站和郡县道路的简图。

  “明日大队继续南下,经涪县,再入成都。”刘封盯着舆图说道,“不过,我不与大队同行。”

  此言一出,寇登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将军要去哪里?”

  刘封烤着火,淡淡的说道:“我去一趟三百里的汉昌。”

  张苞闻言,露出不解之色:“公毅兄前番嫌去五十里之外的南郑耽误工夫,如今却要跑到汉昌县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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