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那道赦令在他耳边化作一道声音。

  “此阴灵姓周名司,生前弑师、谋财害命,杀害四人。”

  “死后数十年间,屡次在阳间隐鬼市中转嫁因果业障,害及无辜凡人与修士。”

  “今将其押送至阴司,还请城隍依律处置。”

  赦令说完,便化瞬间消散在城隍耳边,再无半点痕迹。

  辰阳县城隍负手站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中那个被定住的阴灵身上,他忽然喊道:

  “文判!”

  一道阴风从殿侧卷过,文判从他身后出现,行礼道:

  “大人。”

  “查查此阴灵的过往。”

  “是,大人。”

  文判翻开簿子,查询着周司的过往。

  “大人。”

  文判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此阴灵名叫周司,辰阳县人氏,生前乃是一木匠。”

  “几十年前弑师、杀害同门四人。”

  “按阴司律法,弑师乃十恶不赦之重罪,杀害同门更是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眉头皱道:

  “但不知为何,他身上的业障并不多,洗刷掉这些罪孽之后,可投胎转世。”

  “哼。”

  辰阳县城隍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周司身上。

  “弑师、杀害同门四人,这罪孽还不多?”

  “还敢在鬼市转嫁因果业障,害及无辜凡人与修士。”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顿:

  “罪加一等。”

  文判听到辰阳县城隍的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周司被定在殿前,听见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

  辰阳县城隍看向周司:

  “此等罪业,依律如何判处?”

  文判合上手中簿子,回道:

  “大人,依阴司律法,弑师之罪,属十恶不赦,依律当入碓磨狱。此狱以巨碓将罪魂捣碎磨散,偿其欺师灭祖、悖逆人伦之业。”

  “杀害同门三人,其中一人年幼,依律属杀幼,罪加一等,当入黑绳狱。此狱以黑绳缚罪魂之身,按其所造杀业之数,刀劈斧斫,偿其残害同门之血债。”

  “死后数十年间,不知悔改,屡次在阳间隐鬼市转嫁因果业障于无辜凡人及修士,致多人缠煞短命、折损福运。”

  “此乃明知故犯、持续作恶,依律当入血池狱。此狱以污血浸其魂魄,日夜洗濯其恶念,直至百年恶业涤净为止。”

  文判继续道:

  “四罪并罚,罪无可赦。”

  “依阴司律法,先入黑绳狱三百年,刀刃加身,偿杀业之血。”

  “再入碓磨狱三百年,碎骨粉身,偿弑师之罪。”

  “后入血池狱三百年,污血浸魂,偿害人之业。

  “三狱刑满,打下阿鼻狱,永世不得超生。”

  辰阳县城隍听完,点了点头。

  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朱笔,在文牍上落下。

  他放下笔,抬起头,说道:

  “初审如下。”

  “阴灵周司,阴籍辰阳,生前弑师灭祖、残杀同门,身死之后,不思悔过,潜入鬼市转嫁业障,祸乱阴阳、残害无辜,四罪叠加,恶贯满盈。”

  “本城隍依属地阴司律法,初审录罪、拟定刑罚:拟判黑绳狱三百年、碓磨狱三百年、血池狱三百年。”

  “三狱刑满,再由十殿阎罗终审勘定,核定是否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唔唔唔!”

  周司还想说什么,辰阳县城隍挥了挥手。

  “鬼差听令,将罪魂周司即刻收押阴牢,待初审文牍封印完备,随文判一同押赴幽冥地府,听候十殿阎罗终审发落。”

  “是,大人!”

  两名鬼差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司,强力拖拽而出,转瞬消失在殿外阴风黑雾之中。

  辰阳县阴司重归肃穆。

  殿内,辰阳县城隍将朱笔放回笔架上。

  他抬起头,看向刚刚那名鬼差道:“那位送他来的仙人,可留了姓名?”

  那鬼差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禀大人,那阴灵被送入阴司时,便一动不动,未见其他人。”

  “我知道了,下去吧!”

  另一边,纪风等人已经踏上了前往通天江下游的路。

  过了辰阳县,又过了许多村落,县城,终于到了通天江下游。

  通天江入的居然是东海。

  纪风站在崖岸一块突起的青石上,天青云纹广袖被海风吹起,飘在身后。

  绾绾从他肩头飞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迎着海风,翅膀被吹得贴在背后,却舍不得躲进衣领里。

  知白攥着纪风的衣角,踮着脚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苍蓝,嘴巴张了半天才说道。

  “公子,这海好大好大啊!”

  “比我们之前见到的重湖、彭湖,还要大!”

  牛渊站在几人身后,也望着东海,忽然想“哞”一声。

  但他忍住了,“跟着公子要沉稳!”

  “啊!”

  纪风忽然喊道。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对着大海,肆无忌惮的大喊,之前没有机会,现在终于有了。

  “啊!”

  知白也喊道。

  “哞~”

  “哈哈哈......”

  几人站在崖边,看着那天低海阔,万里沧波直铺到天的尽头。

  肆意宣泄。

  脚下潮起如雷,叠浪千层奔涌不息,撞向下方礁石,炸开漫天白沫。

  海风浩荡,卷碎头顶的流云,几只鸥鸟贴着浪尖掠过,翅膀一偏,便消失在烟波深处。

  远远望去,水天一线,渺渺茫茫,没有舟楫,没有帆影,只有一浪接一浪,从天边涌来。

  纪风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曹操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小时候背过的诗句,你只有站在这儿,才能真正明白这些诗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嗖!”

  在纪风等人欣赏东海壮阔景色时,忽然旁边划过一道剑光。

  那剑光停留在纪风等人身旁不远处。

  纪风看过去,发现飞剑上斜躺着一个人,一条腿搭在剑身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怀里抱着一坛酒。

  那人大口喝了一口酒。

  随后放下酒坛,纪风才看清此人的样貌。

  这人年约四旬,面容不修边幅,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与疏狂。

  他抱起酒坛对纪风举了举,随后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完事抹了把嘴角,高声道:

  “御剑踏沧海,狂歌对浪排。

  东海无穷阔,醉里乾坤开。”

  “在下沧澜剑客,见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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