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西行,山势越来越巍峨险峻,空气变的稀薄,草木也变的稀疏,一派苍茫景色。

  自此,纪风等人正式踏入西蕃腹地。

  他们依旧不急不缓,步履从容,以闲逛游历之心,遍览雪域山河百态。

  一路走来,纪风见识到了西蕃森严的军政制度。

  这片雪域帝国并非松散的游牧部落,而是一套高度集权,秩序严密的国度。

  第一任赞普传下的制度根深蒂固,以翼统部,以千户府辖地,军政一体,军民不分。

  整片高原被严密划分,每一寸草场、每一方河谷,都由官府统辖。

  战时全民皆兵,闲时农牧归田,王室权威自上而下,牢牢控制着整片疆域。

  沿途要道、山口、河谷隘口,都有西蕃兵卒驻守。

  士卒身披厚重札甲,腰悬短柄藏刀,背挎长弓长矛,眼神悍勇。

  他们世代从军,以战死沙场为荣,家族军功等级直接烙印在章饰服饰之上,高低尊卑,看一眼便可知。

  道路规整宽阔,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驿站、戍堡、粮仓沿道排布。

  与森严军政共生的,还有西蕃农牧并举的繁盛民生。

  低处河谷地带,水源充沛,土地肥沃,随处可见成片的青稞梯田。

  西蕃人习得铁犁牛耕之术后,便顺应高原节气耕种。

  田亩规整,阡陌交错。

  秋日将至,层层青绿翻涌,生机盎然。

  河谷村落密集,屋舍规整,炊烟袅袅,一派安稳农耕气象。

  而高处的阔大草场,则是无边无垠的游牧天地。

  成群的牦牛、羊群漫铺在碧草之上,黑白相间,随草场流转缓缓移动。

  牧民逐水草而居,黑毛帐篷散落在草场各处。

  白日牧马放牛,挤奶剪毛,夜里围帐煮茶,牧歌回荡。

  一谷一原,一耕一牧,撑起了整个西蕃的繁荣昌盛。

  山河丰饶,物产充盈,便有了空前繁盛的边境商贸。

  越往腹地前行,大小集镇愈发热闹。

  尤其是河谷要道汇聚的墟市,日日开市,终年不息。

  集市之上,四方物产齐聚,琳琅满目。

  东来的丝绸、瓷器、茶叶。

  南来的尼婆罗珠宝、香料。

  西来的西域皮毛、玉石。

  本土的青稞、酥油、盐巴、药材等等。

  商旅络绎,人声鼎沸。

  街边酒肆、茶帐、食铺林立,奶香、茶香、食物热气交织。

  单看表象,西蕃朝堂集权稳固,军力雄霸高原,农牧物产丰足,商贸通达四方。

  俨然是一幅雄霸雪域、蒸蒸日上的强盛帝国。

  可在纪风眼里,繁华之下,亦有疾苦。

  西蕃社会阶级壁垒森严,贵贱天生注定,律法明文固化等级尊卑,一丝一毫不得逾越。

  走在路上,一眼便能看清高低贵贱。

  贵族与官吏出行,高头大马,锦绣华服,衣饰缀满宝石、鎏金配饰,流光夺目。

  随从前呼后拥,路上的行人遇到他们,必须侧过身子低下头,伏地避让,稍有怠慢,便是责罚。

  贵族与官吏居住在河谷最好的庄园谿卡之中。

  良田千亩,牛羊无数,坐拥一方物产,衣食无忧,奢靡安逸。

  而底层的平民、农奴与奴隶,活得卑微如草芥。

  他们衣衫破旧褴褛,多是粗糙黑褐毡衣,打满补丁,身形枯瘦,面色蜡黄。

  农人终年深耕梯田,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种出满仓青稞。

  但大半尽数上缴官府贵族,自身只剩微薄口粮,勉强糊口。

  牧民天天游牧草场,养护成群牛羊。

  却无权私售分毫,四季奔波,风雪侵体,终年劳苦,不得安闲。

  更底层的奴隶,更是毫无人权可言。

  生死荣辱,都由他们的主人掌控,可买卖、可赠予、可责罚,命如草芥。

  同一片雪域山河,同一片蓝天白云之下,却是不同的命运。

  除了等级制度外,更让人胆寒的,是西蕃律法。

  律法护权贵、固等级,对底层百姓的约束与惩罚,严苛到近乎残忍。

  偷盗、忤逆、怠役、避战,但凡触犯律条,轻则鞭挞流放、剜面刺字,致残毁容。

  重则断肢割鼻、囚牢终身,甚至连坐族人,祸及全家。

  纪风曾路过一处河畔刑场,地面常年浸染暗色血痕,风吹过,一片血腥味。

  街边偶有犯错的平民,被士卒当众鞭责,皮开肉绽,哀嚎不止。

  围观者无人敢侧目,无人敢求情,人人面色麻木,似乎早已见惯这般残酷世道。

  还有无休无止的征战。

  西蕃全民皆兵,男子成年便自带兵甲,编入军籍,终身待命。

  连年对外征伐,年年有征兵,有战事。

  疆域越拓越广,西蕃声势愈发浩大,可代价全由底层百姓承担。

  青壮年男子多被征召入伍,远赴边疆厮杀。

  无数家庭骨肉分离,妻儿守空帐,老母盼儿归。

  无数西蕃男子离家,终将尸骨埋于异域沙场,马革裹尸不得还。

  西蕃的繁华是真的,军力的强悍是真的。

  可西蕃人民的疾苦,亦是真的。

  纪风一路西行,看遍这雪域悖论。

  他感悟众多,知白、桃枝枝等人也是如此。

  渐渐的,他们离通天江源头,越来越近了。

  地势愈发高耸,空气愈发稀薄。

  尘世的烟火气息渐渐被高原吹来的风吹散。

  西蕃的集镇、庄园、戍堡、牛羊尽数被甩在身后。

  人烟越来越稀少,大地渐渐回归原始苍茫。

  最后一片牧民的帐篷消失在身后,前方再无人间痕迹。

  目之所及,是连绵不绝的万古荒山,皑皑白雪覆满峰顶,千年不化。

  裸露的玄黑岩石错落嶙峋,冷峻苍莽,寸草不生。

  长风横掠荒原,呼啸不息,卷起细碎雪沫漫天飞舞,天地空旷寂寥,没有半点喧嚣。

  “公子,好冷啊。”

  知白缩了缩脖子,往纪风身边靠了靠。

  纪风取出之前白狼旧地老族长给的那袋古桑果,递给知白等人。

  老族长曾说,这古桑果吃了,可不受河谷阴寒的侵扰。

  知白从纪风手里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忽然瞪大了眼睛,又活动活动了手指,惊喜道:

  “公子,不冷了哎!”

  桃枝枝也吃了一颗,感受片刻后说:

  “真的哎。”

  牛渊接过一颗吞下,朝纪风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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