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那一句“该我认真看看你这人间剑仙,到底站到了哪一步”,像把整片天地都压得更低了一寸。

  不是更狂的威压。

  也不是更盛的海意。

  恰恰相反——

  是收。

  海风在收。

  月意在收。

  那种原本还铺在雪月城前的浩大之势,在这一刻尽数往莫衣体内沉了回去。

  沉得越干净,越让人心寒。

  因为谁都知道,外放的势再重,终究还可借城、借楼、借阵、借人去扛。

  可若一切都收回到“人”自身之中——

  那便不再是以天地压你。

  而是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片天地。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原本还亮得灼人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凝重。

  “坏了。”

  他低声道。

  司空长风在高楼上也同时绷紧了身子。

  “他要下海上那层壳了。”

  “嗯。”

  百里东君盯着莫衣,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还是海上仙山来压人。”

  “现在——”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那点酒仙的兴奋已尽数收起,只剩真正看见高处大敌时的冷静。

  “是莫衣自己,要压下来了。”

  青莲剑阁中,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更稳了些,可那双眼却比先前更冷。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

  也正因明白,才更不敢分神。

  前面月压仙山、海月照东海,他们还能靠守楼、护池、稳线去替苏白分掉几分余波。

  可接下来不一样了。

  接下来若莫衣真完全落到“人”身上,那些余波未必会更大。

  却一定会更利。

  更像刀。

  刀来时,是很难靠“广”去接的。

  所以她只是一步步把自己的雪月剑意收得更凝。

  不再铺成大墙。

  而是凝成一道极薄极稳的霜线,横在青莲剑阁背后。

  若真有哪一缕锋意绕开苏白,直指剑阁——

  她便替他斩。

  司空千落站在她身后,手中乌月枪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她不敢说话。

  因为此刻她哪怕只是多吐一口气,都觉得像会打乱眼前某种极细的平衡。

  雷无桀也同样没再喊。

  他手中剑死死握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中那两道身影。

  刚才那一剑斩月,已把他心里那股“苏哥可能会赢”的念头直接挑到了最亮。

  可此刻他才发现,赢的路,好像才刚开始。

  “萧瑟。”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你说……苏哥现在和莫衣,谁更强?”

  萧瑟眼神未动。

  “现在谁都没全出。”

  雷无桀一愣。

  “这还没全出?”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只是位碰位。”

  “现在,才是真正的人碰人。”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听懂了。

  他抱着剑匣,眼神亮得近乎发寒。

  “所以,前面只是月和山在争高低。”

  “现在——”

  无心接上了后半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

  “是两个已经站到高处边缘的人,要亲手碰一碰彼此了。”

  叶若依握着主符,手指微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去看莫衣。

  因为她怕自己看一眼,心会乱。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中主符,看着主符中那一缕与苏白气机相连的青光,轻声道:

  “阁主的气,还很稳。”

  萧瑟眼神微动。

  “你能看见?”

  叶若依点头。

  “他若乱,主符会先乱。”

  “可现在没有。”

  她抬头看向空中,眼底终于多出了一点很浅却很真实的笃定。

  “所以,他还在等。”

  “等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

  叶若依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等人。”

  雷无桀更懵了。

  “人不是已经到了吗?”

  叶若依摇头。

  “莫衣到了。”

  “但他真正的‘人’,还没完全落下来。”

  这句话,和萧瑟方才说的“海上那层壳”其实是一个意思。

  只是叶若依说得更温,也更准。

  而空中。

  莫衣的确还在“落”。

  海已收尽。

  月意也收尽。

  山海仙雾,统统不见。

  此刻的他,看起来反而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衣人。

  立在空中,白发轻垂,眼神平静。

  可就是这样“干净”下来之后,苏白眼底的那点笑意,反而第一次真正收了个七七八八。

  因为他知道,麻烦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大势。

  而是当一个已经能借天地成势的人,把那些天地都收进自己身体里之后,剩下的那个“人”。

  那种人,往往才最难打。

  莫衣看着苏白,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

  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

  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苏白脚下那一片原本还算平稳的虚空,竟无声无息地沉了一分。

  像不是对方走过来了。

  而是你脚下这片天地,突然不太愿意再托着你。

  苏白眼神微眯。

  “有点意思。”

  莫衣声音平平。

  “海上待久了,便会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动,就能让别人先沉。”

  苏白笑了。

  “可惜,我酒喝得多,轻得很。”

  话音未落,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硬踩。

  而是轻飘飘地一踏。

  海上生明月那轮已被他斩月后收回剑中的月意,再次自剑尖处一绕,像一缕酒香从高处垂落,轻轻托住了他脚下那一寸将沉未沉的空。

  然后——

  人继续往前。

  没有跌。

  也没有被压。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亮了一分。

  不大。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极难得的情绪波动了。

  “很好。”

  “你不只是能借月。”

  “你还能让自己变成月。”

  苏白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那我也夸你一句。”

  “你这人——”

  他看着莫衣,嘴角一挑。

  “总算比刚下山时像点活人了。”

  这句话,若换任何旁人来说,都像找死。

  可此刻从苏白嘴里出来,却偏偏让人觉得,他真有这个资格。

  因为莫衣确实比方才更像“人”了。

  不是说气息变弱了。

  而是那些海、山、仙、月都收尽之后,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让人本能想抬头的影。

  而是一个真正站到苏白对面、开始把自己当成“人”去打的对手。

  这是苏白想看到的。

  因为只有这样,镇仙席这一战,才算镇得有意思。

  “既然你想碰人。”

  苏白缓缓举剑。

  “那我也不用酒月跟你讲道理了。”

  青钢剑微微一震。

  方才那轮海上生明月的月意竟没有再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薄、更轻、却也更直的气。

  像青莲摇在风里。

  又像一页诗,终于从酒后翻到了真正该落笔的地方。

  莫衣看着他这剑意变化,第一次微微蹙了下眉。

  “又换了?”

  苏白笑了。

  “总拿一轮月砸你,多没意思。”

  “现在这剑——”

  他眼中清光微动。

  “更适合斩人。”

  下方,萧瑟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苏白之前真正用这种口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

  他要从“意压人”,转到“人杀人”了。

  而这,反而更危险。

  雷无桀看不太懂,只觉得苏哥这一刻比刚才提月时还更吓人一点。

  无双则下意识抱紧了剑匣。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匣中那六柄剑都在震。

  不是怕。

  是像见到某种最该让剑去学、去敬、去追的东西时,本能生出的震。

  无心看着苏白那柄已不再显月、却越来越像“诗”本身的剑,忽然低声道:

  “海月之后,该是人间字了。”

  叶若依眼神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月问完了。

  海也问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真正属于苏白自己的那条路,开始一笔一笔,往莫衣身上写了。

  莫衣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再只是“看”。

  而是终于也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手同时在前。

  不持月,不托山。

  只像一个极普通的人,将自己的“人”真正摆到了苏白面前。

  可就是这两只手摆出来时,雪月城里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纯、更直接、更近乎无法回避的压力,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压城。

  不是压楼。

  不是压风雪。

  而是压人心。

  压你这一生修来的剑、枪、刀、局、心、佛魔、赤诚、星命……到底能不能在他面前站得住。

  “人间剑仙。”

  莫衣缓缓开口。

  “来。”

  “让我看看,你若不用月——”

  “还怎么镇仙。”

  这句话落下。

  苏白忽然大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却把那股压心而来的势,硬生生冲散了一线。

  “你想看?”

  “那便让你看个清楚。”

  下一瞬,他终于开口吟出了这一战真正意义上的第二首诗。

  不是整首。

  只有半句。

  “俱怀逸兴壮思飞——”

  话一出口,整座青莲剑阁上的空气,竟忽然轻了。

  不是压力没了。

  而是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

  苏白的剑,也在这一瞬,从人间直指更高处。

  百里东君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

  “不是《将进酒》!”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心头也随之一震。

  新诗。

  新剑。

  而且,还是在莫衣真正把“人”压下来之后,苏白才开始念出的新诗!

  雷无桀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哥还有新招?!”

  无双眼里的光,亮到近乎发痴。

  无心轻叹一声。

  “阁主这人,果然每到真高处,便又能长出新东西。”

  莫衣眼神终于彻底认真了。

  因为他看见,苏白这一句诗起时,剑不是往自己来。

  而是往天上去。

  像要先问一问——

  这天,够不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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