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死印协议……受到外力干涉?你的灵魂锚点……正在偏移!发生了…什么?”

  脑中传来了维克多断断续续的合成音。

  罗岚想要回答它,可意识在“滑出去”和“被拽回来”之间剧烈拉扯,视野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已经失去了通过【灵能通讯】回话的能力。

  张了张嘴,喉咙里却灌满了腥甜的液体,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咳出一大团粘稠鲜血:

  “咳……!!”

  得不到罗岚的回话,白色的布偶小猫已经调头全速奔回。

  四只爪子踩在碎石上噼啪作响,蔚蓝瞳孔中翻滚出一连串数据流。

  来不及等到小猫跑回,罗岚的灵魂,已经被莫名伟力从骨手本体中抽离而出。

  灵魂离开身体后,无形伟力开辟出了一条短暂维持的“亚空间航道”。

  裹挟着罗岚的灵魂,以极快的速度,无视物理阻隔,直直往裂墟外飘飞远去。

  片刻后,小猫跑回罗岚千米以内,躯体就如同断电般瘫倒在地。

  拉近了和魂石的距离,维克多直接放弃了死骸躯体,通过【分魂附身】,快速返回了罗岚左手的魂石之中。

  “协议三:保护罗兰。”

  指节形状的幽蓝魂石爆闪,一道幽蓝小猫灵体从魂石中飞出,借着无形伟力开辟出的“航道”,向罗岚灵魂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

  ……

  起初,罗岚感到自己灵魂被强行从骨手中扯出时。

  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要把人撕碎的强烈窒息感。

  罗岚从未体验过这种撕裂窒息感,像是有人将他的灵魂攥紧,再将每一层心理防线的薄膜都剥开。

  一层一层地撕,不紧不慢。

  可随着灵魂越飘越远,意识被完全剥开,整个人赤裸裸地暴露在这莫名伟力之中,这股撕裂窒息竟慢慢软化了。

  很突然。

  就像前一秒,还在溺水般的挣扎中。

  下一秒,冰冷刺骨就化作一种温热,从灵魂最深处漫上来,漫过四肢,漫过思维。

  这感觉,罗岚只在许多年前还是个孩童时,蜷缩在母亲温暖怀抱之中体会过。

  像是——

  不,就是。

  就是小时候。

  午后从幼儿园回来,躺在母亲的膝盖上半睡半醒,阳光余晖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一小块。

  老旧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放的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只搭在后背上的手——母亲的手。

  母亲勤劳的双手,不算细腻,指腹上有着浅淡的茧子,像是岁月磨出的印章。

  但这略显沧桑的手,抚慰在身上却极为舒适,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无须思考、无须防备、无忧无虑、温暖舒适的沉沦。

  浸泡在这份“温暖”里,所有“不需要”的反抗意识都在迅速溶解。

  罗岚彻底放弃了挣扎,像一名随遇而安的游子,任由这份来自“母亲”的伟力,裹挟着一路远去。

  在这份极度松弛的状态下,罗岚飘散的意识甚至还能分出一部分,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旁观起,自己灵魂被抽离剥飞的全过程。

  身体在下方越来越远,然后是整个裂墟的空间结构,最后连整座山脉都变成了大地上的一道褶皱。

  视线迅速拉高。朝着无尽的天际一直向上飘去。

  飘过了,圣教国那连绵起伏的城镇与田野。

  飘过了,苍穹之上厚重的云层。

  掠过了,高悬的巨大银月。

  最终,跨过了“群星”。

  当罗岚游荡的灵魂,穿透了笼罩着整个阿克奎德世界的“多彩群星屏障”的瞬间。

  罗岚清晰感受到,自己似乎突破了一道约束着这世界的限制——离开“群星”包围后,他觉得自己变强了。

  这种感觉并非虚妄,而是切切实实地发生了某种,罗岚尚不能理解的本质改变。

  纯粹的湛蓝光华,在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灵魂双眼中涌动。

  【真视lv.1】自然全功率开启,却没有带来任何负担感。

  身处苍穹之外的极高视角,整个阿克奎德世界,犹如一幅被摊开的微雕沙盘,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罗岚眼前。

  视线沉入深海,美丽妖艳的海妖,正趴在一艘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沉船残骸骨架上,对着洋流深处,吟唱着不属于这个纪元的古老歌谣。

  视线跨越高山,岩浆河畔的矮人和地精们,正架设着满是铆钉与符文的巨型钢架,不知又在捣鼓着什么足以改变地貌的大工程。

  视线扫视森林,世界树那盘根错节的巨大轮廓下,长有各种各样翅膀的妖精们,正成群结队地在发光的世界树枝干间欢快飞舞。

  视线穿透迷雾,被成千上万道裂墟横贯的黑紫大地上,凶神恶煞的恶魔和邪魅魍魉的魔鬼,进行着永不停歇的残酷血战。

  视线俯瞰荒原,能看到植被稀疏的红土旷野中,兽人萨满与巨魔酋长,为了争夺同一汪珍惜水源,带领部落大打出手。

  视线划过堡垒,上百把阔剑刺出的弧度,在日光下闪成一片纯白,圣殿骑士团齐划一的训练动作,肃穆庄严。

  视线重回云端,苍穹龙骑兵团,身骑飞龙,拉起长长的气流尾迹,驰骋翱翔在蓝天。

  视线收到身侧,罗岚甚至开始分辨起,那些“多彩群星”的真面目,似乎是——

  巨力拽来。

  越过了“群星”之后,一直包裹着罗岚灵魂的无形伟力,也增强了无数倍。

  这股力量,在连时间尺度都失去意义的刹那,直接拉扯着罗岚的灵魂,扯碎了空间维度的限制。

  无形伟力带着罗岚的灵魂,穿梭过扭曲的亚空间航道,瞬间跨越了“多彩群星”外围空无一物的无垠漆黑。

  ……

  ……

  距离阿克奎德,数亿光年外。

  罗岚的灵魂,静静悬浮在宇宙真空之中。

  经由亚空间航道,几亿光年的距离,在罗岚的感知中,只是几次呼吸的长短。

  【真视lv.1】全开之下,罗岚马上就观察起了眼前的陌生景象。

  横亘在眼前的,是一团庞大到足以填满所有视野、连全功率开启的【真视lv.1】,都看不清其边缘的超巨大宇宙“空洞”。

  看不清楚,是因为光到了这团“空洞”的边界就没了,如同被“吃掉”了。

  黑暗不是这里宇宙的底色,因为就连黑暗本身都从这里被吞没了。

  \喔,恸宴慈母,苦痛之源。\

  \在您温暖的怀抱中,我们得见宇宙的真实。\

  明明置身于没有任何声音传播介质的宇宙真空,极其清晰且带着某种狂热病态的震耳颂词,却从四面八方涌向罗岚。

  罗岚的视线,顺着这浩大的颂词源头望去。

  在那处巨大“空洞”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诸多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系。

  每一个星系、每一颗适宜居住的行星之上,都繁衍生息着形态各异的智慧生命体。

  有披着厚重甲壳在岩石上攀爬的种族、有拖着湿滑粘液在海底游弋的软体类、也有建立起庞大城邦的灵长类……

  \您的呼吸是瘟疫的风,吹拂过丰饶的田野\

  \您的脉搏是衰老的钟,律动出成长的印记\

  \您的泪水是琥珀的河,凝固了甜美的瞬间\

  罗岚略过了那些过于怪异、生命形态与人形差别过大的异星生命。

  将目光聚焦于“空洞”边缘地带,一颗生活着类人形生物的蓝绿色行星上。

  在那里——

  他看到了:结满金黄麦子的田野,在一阵热风吹拂过后,尽数化作了腐败的病秧。麦穗从茎秆上烂成流脓黑泥。

  他看到了:婴儿刚从母亲的身下分娩而出,还连着脐带,就当着接生护士的面,衰老为一个皮肤皱缩、眼睛浑浊的小老头。

  他看到了:一对新婚恋人,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下,微笑着将尖刀刺入彼此的胸膛。刀刃没入心脏之后,他们还牵着彼此的手,相拥热吻。

  \我们欢呼,为溃烂的皮囊——那是您赐予的,蜕去虚妄的圣袍;\

  \我们赞美,为刺骨的剧痛——那是您演奏的,通往真实的圣乐;\

  \我们感恩,为遗忘的滋味——那是您斟满的,滋养魂灵的圣杯。\

  目光拉远,一座座苦难“奇观”映入罗岚眼帘。

  一汪溶解毒池之下,数不尽的生灵溃烂成肉泥。骨与肉分离,脂肪浮上水面,脸上却挂着朝圣般的狂喜。

  一座锈蚀刀山之上,数不尽的生灵受万刃穿心。却没有一滴血流下,因为刀刃已经锈在了体内。

  一片朽败墓冢之中,数不尽的生灵遗忘了自我。行尸在墓碑上,反复刻写自己遗忘的名字。

  \哦,永妊的慈母,盛宴的主宰,\

  \请接纳这微不足道的贡品——\

  \我们文明垂死的呜咽,\

  \我们肉体破碎的哀嚎,\

  \我们灵魂炽烈的苦楚。\

  整个行星文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烁罗岚眼中:

  行星总督,亲自按下了灭绝自身文明的按钮。神情充满荣耀与自豪。

  医药贤者,亲自散播了引起全球瘟疫的病毒。操作精准而稳定,不存在任何意外。

  教会领袖,亲自点燃了诸多虔诚信徒的灵魂。信众眼里倒映着火焰,没有一丝恐惧。

  \当刀锋亲吻血肉,当热病拥抱思维……\

  \我们得见您的慈颜,在脓血中微笑。\

  随着这数片星系里,无数生灵将挣扎于苦难之中的哀嚎,转化为狂热的吟唱。

  这股汇聚了一个个高等文明覆灭时产生的灵魂风暴,直接跨越了真空,如百川归海般,尽数汇入了中间那个巨大的宇宙“空洞”之中。

  得到充足供养的“空洞”边缘,开始缓慢地流淌出一种散发着甜腻味的琥珀色未知液体。

  这暗金色的琥珀液体,在冰冷的星河之间奔流,纷纷扬扬地滴落进那些,亲自断绝了自身文明前路的星球焦土上。

  一滴液体,汇成大海,片刻便孕育出了下一批文明。

  新生的种族从海底爬上陆地,啃食着上一代自灭文明的残尸与腐肉,茁壮成长。

  \在这至痛至真的交融中,\

  \将我们纳入您永恒的盛宴,\

  \将我们融进您温暖的子宫,\

  \我们方得安息。\

  在这不断流淌琥珀色液体的“空洞”前。

  琥珀色的光晕,渐渐填满了罗岚的整个视野。

  罗岚一阵恍惚。

  透过这奔流的琥珀色液体,他莫名想到了——

  儿时,母亲对自己慈爱的哺育。

  “妈妈?”

  罗岚嘴唇翕动,灵魂的声音,在真空中传播出去很远。

  眼前巨大无比的宇宙“空洞”,似乎在罗岚眼前拥有了实体。

  他好像,在“空洞”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不,并非好像——

  真的是自己的母亲!

  刚下班的蓝星社畜罗岚,浑身疲惫。

  拖着劳累的步伐,回到独居的蓝星出租屋中。

  楼道走廊灯依旧是坏的,门锁钥匙依旧卡三下才能转动。

  往常,这冰冷闭塞的小出租屋,并不能为罗岚带来些许慰藉。

  但今天,不太一样。

  因为今天,妈妈来了!

  远在老家的母亲,特地带了乡下的土特产,来看望自己!

  “儿子,总算回来了啊?”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几片没抖干净的蒜皮。

  “诶,老妈,今天下班有点晚。哇,好香~老妈你做了什么?”

  罗岚刚一进屋,在玄关脱下外套,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直直钻进罗岚鼻腔。

  连鞋套都顾不上换,罗岚便快步冲进了狭小的客厅,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扒完这一碗充满母爱的热饭了。

  “来,儿子,下班这么晚,饿坏了吧?尝尝你老妈的手艺,进步没有。”

  话音刚落,系着围裙的母亲便端着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琥珀色的粘稠糊糊浓汤,在白瓷碗里微微荡漾。

  几块贝类肉和灰白色的软组织,在汤面上若隐若现。表面冒着细小的热气,腥味和鲜味搅在一起。

  “哇!是老妈你最拿手的蛤蜊蛞蝓浓汤,太棒了!”

  看着眼前那满满一碗琥珀色光泽的糊糊浓汤,罗岚食指大动,腹中一阵饥饿感翻腾。

  拉开饭桌旁的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舀起满满一勺,浓汤从勺子边缘缓慢地往下淌,拉出琥珀色粘丝。

  罗岚就要大快朵颐——

  “啪嚓!”

  罗岚刚把勺子抬到嘴边,还没送入口中,一只布偶小猫,突然从出租屋窗外跳入,将整碗汤,连碗带勺撞翻下桌。

  母亲精心熬制的浓汤连同盛汤的大海碗,摔在地板上砸了个粉碎。

  琥珀色的汤汁洒了一地,碎瓷片在瓷砖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响声。

  眼看自己用心烹饪的佳肴,被这突然出现的畜生,打翻散落了一地,前一秒还满脸慈爱的母亲,勃然大怒。

  “诶!哪来的坏猫?儿子,快把它赶出去!”

  母亲脸色涨得铁青,指着那只布偶猫,尖锐地咒骂着,招呼着罗岚赶紧找根棍子,把这碍事的野猫给撵出屋子。

  “可是……老妈,我觉得这小猫,还挺可爱的,要不算了,我打扫一下碎瓷碗。别和它较劲了。”

  不知为何,罗岚看着这蓝眼睛的小布偶猫,心里涌上一股没来由的亲切感。

  罗岚并不愿意对小猫动手,更不想把它赶走。

  “好啊,儿子,我看你是嫌弃你老妈了。”

  看到罗岚没有听话照做,母亲突然捂着脸啜泣了起来。

  两行清泪顺着布满皱纹的慈爱面容滑落,滴落在那些混杂着琥珀色浓汤的碎瓷片上。

  “诶,不是?老妈你别哭啊,不至于吧……”

  看着一把年纪的母亲抹起眼泪,罗岚一时手足无措,赶忙站起身想要去抽纸巾。

  “什么不至于?!一只野猫也比你老妈重要了,我啊,是被儿子你伤透了心啊……”

  随着母亲这句“伤透了心”的话语落下。

  罗岚真切看到,自己母亲的心脏胸口处,好像真的凹陷下去,空了一大块。

  就像一个“空洞”。

  望着悲伤至极的慈母。

  罗岚本能地伸出左手,就要去抚慰母亲胸前的“空洞”。

  想去用自己的血肉填补什么。

  想去用自己的灵魂抚平什么。

  想彻彻底底地报答养育之恩。

  就在左手即将触碰到那“空洞”边缘的瞬间——

  “喵!”

  刚跳入屋中的小猫,不知何时,爬上了饭桌旁的柜子顶端,凌空一跳,直接咬住了罗岚伸向母亲的左手!

  “喵喵!喵喵喵!!”

  布偶猫一边死咬着罗岚左手,一边挤出几声急促的叫唤。

  这几声小猫喵叫,从罗岚左手被咬住的地方,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喵喵声听在耳中,突然变成了中性的合成音:

  “罗岚!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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