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从周老三收鱼点出来,兜里多了四块二。

  几张毛票,贴着汗。

  他没急着回家。

  村口泥路湿,早上赶海的人踩来踩去,鞋印乱成一片。

  陈浪故意走慢。

  竹篓空着,篓底磕在腿边,发出轻响。

  刚拐过晒网场,一个人从墙根下钻出来。

  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腮帮子。

  刘疤子。

  村里二流子,平时帮人传话、跑腿、蹭烟,哪边有便宜往哪边凑。

  “浪哥。”

  刘疤子笑得露牙,从耳朵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来一口?”

  陈浪看了烟一眼。

  “不抽。”

  刘疤子也不尴尬,把烟又夹回耳后,眼睛却往陈浪胶鞋底瞟,

  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陈浪弯腰拍了拍裤腿。

  泥点落下。

  “看啥?昨晚踩一脚泥,回来还得洗。”

  刘疤子嘿嘿笑。

  “浪哥现在是能人了。东平滩那破地方,你都能摸出四块二,厉害。”

  陈浪扯了扯嘴角。

  “熟了也能摸点活钱。”

  刘疤子眼睛亮了一下。

  “哪片熟?芦苇边?还是老盐堆那块?”

  陈浪没立刻答。

  他把空竹篓换到另一只手,靠着墙歇了口气。

  “芦苇边有小蟹。”

  “老盐堆往东三十步,退潮后有几个浅泥坑,蛏子藏得深。”

  “再往南走,石头底下有螺。”

  刘疤子听得直点头。

  “几点去合适?”

  “小潮没啥讲究。”

  陈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夜里子时后,水退一半,人少点。也就捡螺命。”

  他抬眼骂了一句。

  “前几天那是运气用完了。大黄鱼哪能天天等我?”

  刘疤子笑得更热。

  “浪哥谦虚了。”

  “谦虚个屁。”

  陈浪骂道:“一宿冻得腿抽筋,卖四块二,还让周老三压价。你要想去,自己去试。”

  说完,他背着空篓走了。

  刘疤子站在原地。

  等陈浪走远,他扭头钻进巷子。

  陈浪没回头。

  鱼已经咬钩。

  巷子尽头,赵强正蹲在墙根下啃生花生。

  刘疤子跑过去,压着嗓子把话说了一遍。

  赵强把花生壳一扔。

  “他说的?”

  “亲口说的。”

  刘疤子道:“芦苇边,老盐堆,浅泥坑。还说子时后人少。”

  赵强眼里冒光。

  “我就说他肯定藏着口子。”

  刘疤子搓手。

  “强哥,今晚带我一个?”

  “少不了你。”

  赵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直奔王桂花家。

  王桂花正在院里剁猪草。

  听完话,刀一下砍进木墩。

  “我就知道!”

  赵强咧嘴。

  “婶子,今晚我带刘疤子、赖三守东平滩。他陈浪要敢去,我就盯死他。”

  王桂花放下刀,眼珠子转了转。

  “不能只守。还得放话。”

  “放啥话?”

  “让村里人都知道,东平滩有鱼窝。”

  赵强愣了下。

  王桂花冷笑。

  “人多了,他还敢藏?”

  “真摸出好货,大家都看见。到时候他想独吞,门都没有。”

  晌午,井边就热闹起来。

  王桂花端着盆,嗓门不大不小。

  “我就说嘛,陈浪那两篓货,不可能凭空来的。”

  “东平滩那地方,老辈子就说有暗坑。大鱼退潮钻进去,跑不掉。”

  刘婶子停下搓衣裳。

  “东平滩?那不是都摸烂了?”

  王桂花撇嘴。

  “摸烂?你们知道哪块?”

  “人家陈浪知道,所以发财了也不吭声。”

  钱婶听得心痒。

  “真有鱼窝?”

  “我可没说准。”

  王桂花把话一收。

  “反正亲戚穷死,他也不带一把。”

  话传得快。

  到傍晚,村口全在说东平滩。

  李二牛也听见了,皱着眉。

  “我昨晚看浪哥就在东平滩摸小货啊。”

  郭庆喜吐了口唾沫。

  “要不今晚去看看?”

  李二牛犹豫。

  “潮小。”

  “潮小也看看。万一呢?”

  万一两个字,最挠人。

  天黑后,东平滩芦苇后趴了四个人。

  赵强、刘疤子、赖三、马六。

  四人一人一根木棍,蹲在泥里,蚊子绕着耳朵飞。

  赖三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能有大黄鱼?我看只有蚊子。”

  赵强压着火。

  “闭嘴。等陈浪。”

  不远处,小路边还有个瘦小影子。

  周小虎。

  周老三交代过,别看篓,看路,看泥,看鞋印。

  他蹲在草丛后,盯着滩口。

  村里另一头,王桂花披着褂子,躲在巷口看陈家。

  陈家灯早早灭了。

  院门没动。

  王桂花咬牙。

  “装。”

  屋里,陈浪坐在黑暗里。

  谢菜花低声道:“浪子,外头好像有人。”

  “让她看。”

  陈浪把新网卷好。

  薄铁片插进竹篓夹层。

  手电筒用布包住,只留一圈弱光。

  灶房门口,他摆了一双旧草鞋。

  草鞋底沾着东平滩的黑泥。

  陈长根看了一眼,没问。

  陈浪走到屋后。

  矮墙不高。

  他一撑墙头,悄无声息翻出去。

  后山老樟树下,有条小路。

  平时没人走,草深,石滑。

  陈浪背着篓,沿着山脊绕向西南。

  潮声在暗处起伏。

  小潮。

  大多数人都盯着东平滩。

  可真正能出精品的,是西南暗礁潮沟。

  那地方水急,礁缝深,寻常人不敢下。

  前世有一年,镇上修防潮堤,老工人喝多了说漏嘴,说那片沟藏货。

  货不多,但精。

  陈浪记了几十年。

  现在用上了。

  子时过后,潮水开始退。

  西南礁石露出黑边。

  陈浪没有急。

  他蹲在高处,用手电扫水线。

  三道白浪。

  两处回旋。

  右边暗缝还在吞水,不能碰。

  左侧平礁下有缓沟,可以下。

  他脱了草鞋,换上胶鞋,把麻绳系在腰上,一头绑在礁石孔里。

  一步。

  两步。

  海水没过脚背,又退下去。

  礁缝里传来细响。

  陈浪蹲下,用薄铁片贴着石面一撬。

  一只肥鲍松动。

  他没有硬掰,顺着壳边慢慢推。

  完整。

  放进湿草隔层。

  再撬第二只。

  第三只。

  每只都大,壳厚,肉紧。

  陈浪手稳。

  好货靠抢会废,靠懂才值钱。

  水洼旁,两条石斑鱼卡在沟口。

  陈浪把新网往两头一封,用石块压住。

  手电一晃,两条鱼受惊往里钻,正撞进网兜。

  每条都有三斤多。

  再往前,礁洞里有肥蟹。

  他用竹夹夹住后壳。

  公母分开。

  弱的不要,缺腿的不要。

  又在沙缝里挑了几条粗海参。

  一篓半。

  陈浪看了一眼天色,直接收手。

  还有货。

  但不能贪。

  海水回声变沉,再留,路就不是路了。

  他背篓上岸,把脚印用海水扫乱,又绕回后山。

  东平滩那边,人快疯了。

  赵强蹲到后半夜,腿麻得站不直。

  只来了几个普通赶海人。

  李二牛摸了半桶蛏子。

  郭庆喜捡了几把螺。

  陈浪的影子,半根没有。

  刘疤子脸色难看。

  “强哥,我是不是被耍了?”

  赵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问我?”

  赖三冻得鼻涕直流。

  “我说回吧,再蹲下去,人没逮着,命搭这儿。”

  这时,王桂花也赶来了。

  她看着空滩,又看着几人的狼狈样,嘴唇动了半天。

  “他肯定还没来。”

  周小虎蹲在泥边,捏起一撮泥。

  “没有新胶鞋印。”

  赵强转头。

  “啥意思?”

  周小虎抬头,脸绷着。

  “这片全是旧印。陈浪没走这条路。”

  刘疤子愣住。

  “那他跟我说那些……”

  没人接话。

  夜风一吹,几个人脸上都挂不住。

  天没亮,陈浪已经到了塘头镇外。

  他没进正街。

  先在茶棚后坐了半刻钟。

  看路口。

  看身后。

  看码头方向。

  没人跟。

  他这才背着竹篓,从海潮楼后门进去。

  后厨刚起火,灶台边热气翻着。

  罗友方正在磨刀。

  看见陈浪,他手停住。

  “又有货?”

  陈浪把竹篓放下。

  “看看。”

  湿草掀开。

  两条三斤多的石斑鱼一甩尾,水珠溅到木盆边。

  罗友方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手按住鱼鳃,看活力,又翻鲍鱼,看壳边。

  “肥鲍。活蟹。海参也硬。”

  后厨伙计围了过来。

  “这货漂亮。”

  “昨儿朱经理还说接待桌缺硬菜。”

  朱贵听见动静,从外头进来,扣子还没扣好。

  “吵什么?”

  罗友方抬头。

  “朱经理,陈浪送精品来了。”

  朱贵走近,眼神先亮,嘴上却压着。

  “小陈啊,货是不错。不过今天不是大宴,价钱不能按上回。”

  陈浪把湿草盖回一半。

  “那我去镇东看看。”

  朱贵脸一僵。

  罗友方也看了他一眼。

  镇东有家新开的聚福园,正跟海潮楼抢客。

  陈浪声音不高。

  “海潮楼缺压桌菜,聚福园也缺。”

  “干部宴、喜宴、外地客饭,哪桌不想有个体面菜?”

  “朱经理,你比我懂。”

  朱贵笑了笑。

  “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就只能卖四块二小货。”

  这话一出,后厨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朱贵看着陈浪。

  这小子穿得旧,说话却稳。

  不像来卖货,更像来谈规矩。

  罗友方把鲍鱼重新过了一遍。

  “朱经理,这批能做两桌硬菜。”

  “石斑清蒸,肥鲍扣,活蟹压一道,海参吊汤。”

  “今天上午孙所那桌能用。”

  朱贵手指敲了敲门框。

  “多少?”

  陈浪道:“一百四。”

  朱贵皱眉。

  “高了。”

  “那我背走。”

  陈浪真伸手去提竹篓。

  朱贵眼皮一跳。

  “等等。”

  后厨安静下来。

  朱贵看向罗友方。

  罗友方只说一句:“货难等。”

  朱贵吐了口气。

  “一百三。”

  陈浪停手。

  “现钱。”

  朱贵瞪了他一眼。

  “你还怕海潮楼赖账?”

  “账清,路才长。”

  朱贵没再压。

  他从柜里取钱,一张张点给陈浪。

  一百三十块。

  陈浪收好,没急着走。

  罗友方心情不错,递给他一碗热茶。

  “你这货来得巧。”

  “后天有个喜宴,初三还有外地客,听说县里也有人下来。”

  “要是有大黄鱼、肥鲍、石斑,价能往上走。”

  陈浪端着茶,记在心里。

  “哪天最急?”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轻咳。

  “打听这么细?”

  陈浪放下碗。

  “我送货也得看潮。潮不等人,菜也不等桌。”

  罗友方笑了。

  “后天上午最急。喜宴要体面,东家舍得花。”

  朱贵补了一句。

  “但要活,要鲜,别拿死货糊弄。”

  陈浪点头。

  “价钱合适,货就合适。”

  朱贵指了指他。

  “下次好货,先来海潮楼。”

  “看诚意。”

  还是这三个字。

  朱贵嘴角抽了抽,却没发火。

  陈浪背着空篓,从后门出去。

  后厨伙计抬着活蟹往水缸走。

  门外巷口,一个瘦小影子刚好停住。

  周小虎。

  他看见陈浪的空篓,又看见海潮楼伙计端着活蟹进后厨。

  脸色一下变了。

  陈浪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巷子对了一眼。

  周小虎转身就跑。

  方向是周老三的收鱼点。

  陈浪没有追。

  他拎着空篓,转进人多的正街。

  怀里的钱压着衣襟。

  滩位没摸到,他们该摸渠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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