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盐道泥软。

  陈浪背着竹篓,脚下不快。

  芦苇叶擦着竹篓边,水珠落到破麻袋上。

  麻袋底下,活水桶轻轻晃了一下。

  陈浪停住。

  他蹲下,掀开一角湿草。

  石斑还活,鱼鳃一张一合,尾巴压着桶壁。

  另一只桶里,青蟹被草绳绑住大钳,腹壳鼓,壳面发青发黑。

  陈浪伸手摸了水温,又从沟里舀了半瓢清水换进去。

  慢半刻不要紧。

  货伤一分,价就掉一截。

  他换完水,重新压好湿草,继续往镇后街走。

  村口那边,赵强还守着陈家后墙。

  刘疤子却没守住心。

  他被赵强打发去跟李二牛。

  李二牛一路拎着两篓破货进了吴守田海鲜店。

  吴守田掀开篓子,看了看。

  “小螺能要,瘦蟹不值钱,破皮鱼便宜。”

  李二牛舔了舔嘴唇,“吴老板,能开条子不?”

  吴守田抬头,“陈浪让你来的?”

  李二牛点头。

  吴守田笑了一声,“那小子心眼真多。”

  他过了秤,拨了几枚角票出来,又拿纸写下收货条。

  “两篓杂货,共一块八毛六。吴守田收。”

  李二牛接过条子,手都攥紧了。

  他以前赶海,烂货只能卖周老三。

  周老三说几毛就是几毛。

  秤杆一压,他还得陪笑。

  现在条子捏在手里,纸不厚,却能堵住周老三那张嘴。

  墙角后头,刘疤子看得后背发凉。

  两篓破货都开了条子。

  村口那场堵人,真成了给陈浪搭台。

  他想回去报信,又怕赵强一巴掌抽过来。

  好消息轮不到他,坏消息全是他背锅。

  这活,狗都嫌。

  海潮楼后门。

  阿满正蹲在水沟边刮鱼鳞,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陈……陈浪?”

  小姜从灶间探头,“你咋从后街来的?前门没人瞧见你啊。”

  陈浪把竹篓放下。

  “前门热闹,后门清净。”

  阿满盯着破麻袋,“货在这?”

  陈浪没答,只把湿草掀开。

  桶里石斑尾巴一扫,水花溅到阿满脸上。

  阿满猛地站起,“罗师傅!”

  后厨很快安静下来。

  罗友方从灶台前过来,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葱姜味。

  他没先说话。

  他蹲下,看石斑。

  先看鱼眼。

  清亮,不浑。

  再翻鳃。

  鲜红,不暗。

  又看鱼鳍和鱼身。

  没有网勒痕,没有冰压塌的印子,鳞片紧,尾力足。

  罗友方眼皮动了一下。

  他又转向青蟹,手指按腹壳,掂重量,看蟹脚关节,再看壳边。

  “壳硬。”

  他吐出两个字。

  阿满忙问:“能压桌?”

  罗友方抬头,“这要不能压桌,镇上就没几样东西能上主桌了。”

  马秋燕从前厅过来,瞧见陈浪一身泥,刚想开口,罗友方已经把青蟹放回桶里。

  “别碰。”

  马秋燕嘴张了张,又闭上。

  罗师傅这脸色,不是在看热闹。

  是在护货。

  朱贵来得更快。

  他一进后厨,先看桶,再看陈浪。

  “行啊,小陈,这回真让你摸着硬货了。”

  陈浪擦了擦手,“朱经理先看货。”

  朱贵笑着蹲下。

  他眼里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两条石斑,几只青蟹,货是好货。”

  他站起身,话锋一转。

  “不过江主任寿宴是整场席面。你这点数量,只能压主桌,不能算全席主供。”

  陈浪没接话。

  朱贵继续道:“周老三那边也说能送一批货过来。要是他那边齐全,我这边也得看整桌搭配。”

  阿满看了罗友方一眼。

  小姜低头不吭声。

  马秋燕站在门边,嘴角刚要动。

  陈浪弯腰,把桶盖重新压上。

  湿草一盖,水声被压住。

  朱贵眉头一皱,“小陈,你这是干啥?”

  陈浪提起桶绳。

  “活货不等人。”

  朱贵脸上的笑淡了,“价还没说。”

  “散货价就不用说了。”

  陈浪抬眼,“吴守田收不起这么大的席面货,但他知道鲜活两个字值钱。镇上也不止海潮楼一家饭馆。”

  朱贵盯着他。

  陈浪也看着他。

  后厨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罗友方把手巾往案板上一放。

  “朱经理,江主任这桌不能糊弄。”

  朱贵没说话。

  罗友方指着旁边水盆里的瘦蟹。

  “这盆蟹肉空。那条鲈鱼离水久了,蒸出来腥。前头那几只鲍鱼,也撑不起主桌。”

  他说完,看向陈浪的桶。

  “今天这几样,是救席面的东西。”

  这话重。

  朱贵脸色沉了沉。

  江主任寿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

  压桌菜要是塌了,海潮楼丢的不止一桌钱。

  他重新看向陈浪,“你要多少?”

  陈浪道:“按急货价。鱼按品相,蟹按硬壳膏肉算。上回咱们说过,宴席急货另算。”

  朱贵扯了下嘴角,“你记性倒好。”

  “穷人记账,记得清。”

  朱贵被噎了一下。

  罗友方直接道:“算吧。再拖下去,鱼伤了,谁都不好看。”

  账房算盘响了起来。

  石斑、肥青蟹、保活损耗、水路急送、宴席急货价。

  一项一项拨过去。

  最后,账房先生抬头。

  “一百九十三块六。”

  马秋燕眼睛睁大。

  阿满倒吸一口气。

  小姜小声嘀咕:“我一年也攒不了这个数。”

  朱贵从柜里取钱。

  十元大团结,一张张铺开。

  零钱另数。

  陈浪没有急着拿。

  他看向朱贵,“还有一句话。”

  朱贵手停住,“说。”

  “以后海潮楼要宴席货,可以先让我看单、看价。”

  陈浪道,“但不能用死价定钱锁人,也不能拿周老三压我。”

  朱贵眯眼,“你这规矩不少。”

  陈浪平静道:“货少,规矩才值钱。”

  罗友方笑了一声。

  “朱经理,这话没毛病。”

  朱贵沉默片刻,把钱推过去。

  “行。以后大席面,先让你看单。”

  陈浪收钱,点清。

  一百九十三块六。

  一分不少。

  他把钱贴身收好,又把空活水桶交给阿满。

  “桶洗干净,下回还要用。”

  阿满忙点头。

  就在这时,后门外一道人影停了一下。

  周小虎站在巷口,只看见阿满和小姜把空桶往后厨搬。

  账房里,算盘珠子还在响。

  朱贵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罗师傅,这两条石斑先养着,开席前再杀。”

  周小虎的脸沉了下去。

  村口堵人,陈家后墙守院,全都扑了空。

  赵强那群人堵得越凶,村里越没人盯镇后街。

  周小虎没进去,转身就走。

  村口收鱼点。

  周老三正抽烟。

  周小虎把事情说完。

  烟灰落到周老三裤腿上,他没拍。

  “卖了多少?”

  “一百九十三块六。”

  周老三手一抖,茶碗砸在地上。

  啪!

  碎片溅开。

  旁边两个赶海人吓得缩脖子。

  周老三咬着牙,“他哪是撞运。”

  周小虎没吭声。

  周老三看着码头路,声音压低。

  “他拆的是我的秤杆。”

  海潮楼前厅,寿宴开席。

  江主任六十大寿,主桌坐的都是塘头镇有分量的人。

  镇粮管所所长裴振山。

  公社文教干事温启元。

  镇卫生院院长戚明远。

  信用社主任陆承业。

  还有邻近两个大村的老支书,西湾村曹守诚,东河村方敬山。

  罗友方亲自掌勺。

  活石斑清蒸,鱼肉刚离骨,汁水清亮油亮。

  肥青蟹切开,满壳膏黄裹着嫩肉,热气往上冒。

  第一筷落下去,席间安静了片刻。

  粮管所所长裴振山放下筷子,眼神亮了。

  “这鱼鲜。野礁活石斑吧?”

  卫生院院长戚明远跟着点头,“鱼眼透,鱼鳃红,蟹壳也硬。刚离水没多久。”

  公社文教干事温启元夹起一块蟹肉,慢慢品了品。

  “江主任这桌,海潮楼是下本钱了。”

  西湾村老书记曹守诚笑着看向朱贵。

  “朱经理,这般上等鲜货,是码头商行特供,还是周老三那边递过来的?”

  朱贵只笑着打哈哈:“赶巧碰上的,赶巧碰上的。”

  罗友方端着下一道热菜过来,顺势接了一句。

  “沙湾村陈浪送来的宴席急货。”

  这话一落,主桌上几人都抬了抬头。

  “陈浪?”

  “是不是前些日子出野生大黄鱼,跟供销社对账分得一清二楚的那个沙湾后生?”

  信用社主任陆承业接过话:“我听过这名字。年纪不大,账目倒清楚。”

  东河村老书记方敬山也搭腔:“沙湾陈家本分人家。那后生,比他爹更有闯劲。”

  温启元又看了一眼菜盘。

  “能摸出这种野石斑、膏蟹,不光靠运气,得懂滩情。”

  裴振山夹了第二筷。

  “往后谁家办大寿、办喜席,缺这种顶鲜野货,可以问问这个陈浪。”

  罗友方笑了笑,没再接话,轻轻把菜盘往桌中一放。

  朱贵站在旁边,笑容没变,眼神却动了一下。

  这名字,他以后想压也不好压得太狠了。

  傍晚,陈浪回村。

  李二牛比他早一步回来,手里举着吴守田的收货条,脸涨得通红。

  “收了!真收了!一块八毛六!”

  村口的人围上来。

  钱婶接过条子,念了一遍,笑得直拍腿。

  “周老三不是说没人敢收吗?吴守田这字还能是鬼写的?”

  刘婶子也道:“二牛以后赶海,也能往镇后街送了。”

  李二牛用力点头,看陈浪的眼神变了。

  赵强站在人群外,脸黑得像锅底。

  刘疤子缩在他后头,不敢抬头。

  王桂花还想开口,钱婶先堵了她一句。

  “桂花嫂子,今天还说偷空壳螺不?”

  人群哄笑。

  陈浪没停。

  他回到家,插上门。

  谢菜花迎上来,“卖成了?”

  陈浪把钱放到桌上。

  一张张大团结摊开。

  陈长根的手停在半空。

  谢菜花捂住嘴。

  陈浪把今天的钱单独放一摞。

  “一百九十三块六。”

  又从墙砖后取出旧钱,合到一起。

  “前头剩下四百六十块九。”

  他点完,抬头。

  “总共六百五十四块五。”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忽然一声闷雷。

  雨点砸下来。

  先是几滴,接着成片。

  屋顶漏水处很快滴下水线,落进破盆里。

  啪。

  啪。

  啪。

  土墙边渗出湿痕,灶屋草帘被风吹得乱晃。

  谢菜花忙去拿木盆。

  陈长根抬头看着屋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浪把钱收好,看着漏雨的梁。

  前世下这样的雨,盆摆了一地,母亲坐在床边守到天亮。

  屋子没修,人也一年比一年矮。

  这一世,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雨夜。

  他开口:“明天买瓦,买木料。”

  陈长根一怔,“这么多钱,先攒着吧。你还要娶晚晴……”

  陈浪道:“娶媳妇,也不能让人住漏雨屋。”

  谢菜花眼圈一下红了。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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