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到后半夜。

  陈家桌上,账纸还没收。

  “三块二毛四”几个字,被灯光照得发黄。

  李二牛蹲在桌边,眼睛盯着那串数,脸憋得发红。

  “浪哥,这钱看着真堵。”

  孙铁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草绳。

  “后街都不收,码头又是周老三的地,咱还找谁?”

  郭庆喜没说话。

  他把今天死掉的小蟹数又看了一遍,脸慢慢沉下去。

  陈浪把苏晚晴让苏长喜带来的纸夹进小册子。

  纸上字迹清秀。

  损耗。

  路费。

  冰钱。

  人力。

  四栏并在一起,旁边还留着空格。

  陈浪又把前几次吴守田开的收货条压平,放到账纸旁边。

  镇上做海鲜生意,历来凭条子对账、口头议价。

  这几张纸条,不算正规契约,却是能摆到柜台上的凭据。

  李二牛抬头。

  “浪哥,你还要找吴老板?”

  “找。”

  “可他也怕周老三。”

  “怕才正常。”

  陈浪把亏账和收货条叠到一起。

  “亏在哪儿写清了,路就能重新分。”

  李二牛听不太明白。

  他只觉得周老三这一手,比村口堵人还恶心。

  堵人还能当面骂回去。

  关门不收,连骂谁都找不到。

  陈长根坐在旁边,烟袋没点。

  “浪儿,吴守田那人还算厚道,可他店小。”

  “我知道。”

  陈浪把账册合上。

  “所以明天不是让他硬扛。”

  谢菜花小声问:“那你去做啥?”

  “去谈他能扛的那一截。”

  第二天天刚亮。

  陈浪没背大竹篓。

  他只拿了账册、收货条,还有一个小篮子。

  篮子里铺着湿草。

  湿草下,是分好的样货。

  几只硬壳小青蟹。

  一把肥蛏。

  半捧好螺。

  还有几只活虾。

  李二牛早早等在院外。

  “浪哥,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跑腿快。”

  “今天不是去求人收货。”

  陈浪把篮子挎上。

  “是去谈规矩。人多了,倒像逼人。”

  李二牛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铁柱从后面走来。

  “那我们干啥?”

  “把竹篓洗干净。坏筐挑出去。以后装中货的筐,不能混散货。”

  郭庆喜点头。

  “我记。”

  陈浪看他一眼。

  “你今天把时辰格子再添一栏。”

  “添啥?”

  “店家验货时辰。”

  郭庆喜一怔,立刻点头。

  “耽搁在哪儿,也记。”

  “对。”

  陈浪出了村。

  他没走码头正路。

  旧盐道绕过去,从巷尾进镇。

  镇后街刚开门,门板一块块支起来,水沟里还漂着鱼鳞。

  吴守田蹲在店门口擦木盆。

  看见陈浪,他手一停,先往巷口看了一眼。

  “你不该这时候来。”

  陈浪把篮子放在门槛边。

  “我知道。”

  吴守田皱眉。

  “知道还来?”

  “来把话说清。”

  吴守田没让他站外头。

  他把人让进店里,又把门板往里掩了掩。

  店里木盆靠墙摞着,秤杆挂在梁下。

  吴守田没有倒茶。

  他看着陈浪,开门见山。

  “周老三放话了。”

  “我听到了。”

  “谁收你,谁以后别想从他那儿拿稳鱼稳虾。”

  吴守田声音压低。

  “我不是不认你货好。陈浪,你前几趟货,我卖得顺手,也赚了钱。”

  他伸手点了点柜台。

  “可我这店小。他天天找麻烦,我吃不住。”

  巷外有两个人影晃过去。

  一个褂子沾着鱼鳞腥味,靠墙抽旱烟。

  另一个裤脚沾满黑泥,低头抠着鞋底。

  脚步慢。

  眼睛却往店里瞟。

  吴守田脸绷得更紧。

  “你要是让我大批接货,我接不住。”

  陈浪没急。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那张亏账,摊在柜台上。

  吴守田原本绷着脸。

  看清账面后,手停住了。

  镇后街三家不收。

  两家关门。

  耽搁一个多时辰。

  死货低价处理。

  路费。

  人力。

  损耗。

  一笔一笔,全写着。

  吴守田抬头。

  “你还真把亏账写出来了?”

  “亏了不写,下回还亏。”

  陈浪指着损耗栏。

  “这趟亏,不是货差。”

  “是散货临时撞门,路太脆。”

  吴守田没说话。

  陈浪继续道:“吴老板怕周老三,我不怪你。”

  “可若货不压在你店里,不让你一次吃太多,你敢不敢试?”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怎么试?”

  陈浪打开小篮。

  湿草掀开。

  他把货分成三堆。

  第一堆,青蟹。

  第二堆,肥蛏、好螺、活虾。

  第三堆,小螺、小蟹和普通杂鱼样子。

  “硬货,石斑、青蟹、大货,仍走海潮楼。”

  吴守田眉头动了动。

  陈浪指向第二堆。

  “你店里只走中货。”

  “鲜活梭子蟹、蛏王、好螺、海虾。”

  “个头要齐,死壳破壳先剔。”

  他又指向第三堆。

  “这些散货,不进你店。”

  “村里零散处理,或找小摊。”

  吴守田伸手翻了翻好螺。

  壳干净。

  无臭水。

  蛏子肥,闭壳紧。

  虾还弹了一下。

  吴守田脸上的紧绷松了些。

  “你这是早把路子拆开了?”

  “昨晚亏出来的。”

  巷口那两个人还没走远。

  一个靠墙抽旱烟,一个假装看鞋底。

  吴守田往外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中货也有麻烦。”

  “压在店里卖不动,坏了还是我的事。”

  陈浪把前几次收货条推过去。

  “所以不压货。”

  吴守田抬眼。

  陈浪翻开账册。

  “先小批量试供。”

  “你一天能卖多少,我送多少。”

  “卖得动,第二天加。”

  “卖不动,第二天减。”

  “当天验货,当天记账。”

  “坏货不混进好货里。”

  “你只管卖中货。”

  “不碰硬货,也不替我扛散货。”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陈浪不是把一堆货往店里塞。

  只让他接能吃下的那一段。

  孙小柱正从粮油铺那边路过。

  瞧见吴守田拿起秤盘,脚步停住。

  隔壁巷口又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缩着脖子,往店内张望。

  有人小声道:“吴守田真敢收?”

  另一个道:“怕不是被陈浪逼的。”

  陈浪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开口。

  “卖不动,我不硬塞。”

  “货不好,你不收。”

  吴守田拿秤盘称了一点好螺,又掂了掂蛏子。

  他把一只破边螺挑出来,放到旁边。

  陈浪看了一眼。

  “这只算散货,不进中货价。”

  吴守田停住手。

  做买卖的,最怕别人拿次货混好价。

  这条规矩,陈浪先说了。

  吴守田把秤盘放下。

  “三天。”

  巷口的说话声停了。

  吴守田看着陈浪。

  “只试三天。”

  “量不能大。”

  “账要清。”

  陈浪点头。

  “三天就三天。”

  “先把稳路走出来。”

  吴守田原以为陈浪会趁机抬价。

  没想到陈浪拿出一张空纸,直接写价。

  硬货不走吴家店。

  中货按鲜活、个头、损耗分三档。

  散货不得混进中货。

  坏货不冒好货。

  损耗先明账。

  卖得动再加量。

  吴守田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外头那两个闲人也伸长了脖子。

  吴守田转身,从柜底拿出自家小印章。

  啪。

  账纸角上,多了一个红印。

  不大。

  却落得稳。

  “原纸留我这儿。”

  陈浪道:“你留一份,我抄一份。”

  吴守田点头。

  “明明白白,各执一边。”

  陈浪抄完账,收好小册子。

  吴守田忽然道:“陈浪。”

  “嗯?”

  “周老三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心里有数。”

  “他要是来砸我买卖呢?”

  陈浪看着柜台上的红印。

  “那就让镇后街的人看看,他拦的到底是坏货,还是别人的活路。”

  吴守田手停了一下。

  傍晚。

  陈浪回到沙湾村。

  陈家院里,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在。

  桌上摆着洗干净的竹篓。

  坏筐堆在墙角。

  三人从午后等到傍晚,脸上都绷着劲。

  陈浪把吴守田按印的试供账纸放到桌上。

  李二牛一下凑近。

  “成了?”

  “试三天。”

  李二牛紧绷半日的身子松下来,肩头也垮了。

  “吴老板真敢?”

  “不是敢不敢。”

  陈浪点了点账纸。

  “是他只接他能接的。”

  孙铁柱低声念纸上的字。

  “硬货另走,中货送吴守田,散货村里和零散摊口处理……”

  他抬头。

  “以后不混一篓了?”

  “不混。”

  陈浪拿起炭条,在桌上划三块。

  “先分拣。”

  “再保活。”

  “再按路子送。”

  李二牛一拍大腿。

  “我就说,好螺跟坏蟹搅一起,卖相都糟蹋了。”

  郭庆喜盯着账纸。

  “以后我负责路上记时辰,记死货。”

  孙铁柱道:“损耗咋算?”

  陈浪把格子划给他看。

  “谁的货在哪一段坏,先记。”

  “若是潮口摸货时就破壳,算摸货损耗。”

  “路上保活不当,算保活损耗。”

  “店家耽搁验货,记验货时辰。”

  “账当天清。”

  “钱按货、按人、按出力分。”

  院外,几个年轻人停在篱笆边。

  没人挤进来。

  脚却没走。

  钱婶端着盆路过,往里瞅了一眼。

  “哟,这还分档了?”

  李二牛咧嘴,眉眼亮得直白。

  “婶子,以后咱也是有章程的人。”

  钱婶笑了一声。

  “少吹。先把篓子洗干净。”

  李二牛立刻低头,伸手去摞竹篓。

  “这就洗。”

  院里漾开一声轻笑。

  气顺了。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着桌上的账纸。

  他没插话。

  可背挺得比昨晚直。

  谢菜花从灶屋端出热水。

  “谈成了就吃饭。”

  陈浪把账纸收进册子。

  苏晚晴那张纸夹在中间,边角露出一点。

  他用手按平。

  同一时辰。

  村口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站在门边,把镇后街的消息说完。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在。

  屋里茶味发苦。

  周老三听完,没有拍桌。

  他只冷笑了一声。

  “吴守田没被吓退?”

  周小虎低声道:“他说只试三天,量不大,只收中货。”

  胡麻子皱眉。

  “三叔,要不要我再去敲打敲打?”

  周老三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碗底压住一圈茶渍。

  “一个后街小店,也敢跟我抢货?”

  没人接话。

  周老三盯着那圈茶渍,慢慢道:“陈浪聪明。”

  “他不让吴守田吃大货。”

  “不让他压散货。”

  “只给中货。”

  蒋拐子听得不耐烦。

  “那不还是收?”

  周老三抬眼。

  蒋拐子立刻闭嘴。

  “他要的不是这三天钱。”

  周老三声音低下去。

  “他要让沙湾村的人看见,离了我的秤,也能走货。”

  屋里安静。

  风从门缝钻进来,门帘掀起又落下。

  周老三抬手,指了指胡麻子。

  “明天一早,你去后街。”

  “别动陈浪。”

  “也别动吴守田。”

  胡麻子一愣。

  “那动谁?”

  周老三笑了一下。

  “动买货的人。”

  他把茶碗推开。

  “谁去吴家店买中货,就让他知道,便宜不是白占的。”

  田老五低头应声。

  蒋拐子也咧嘴笑了。

  周小虎站在门边,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三这次不是封门。

  是要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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