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老客掰了点蟹肉。

  蟹腿剥开,白肉还冒着热气。

  他把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壳往柜台边一放。

  “肉紧,香!”

  他舔了舔指尖。

  “还带甜口。”

  这话一落,门口的人全往锅边挤。

  “给我称半斤蛏王。”

  “好螺还有没有?我拿一斤。”

  “海虾别全卖了,给我留半斤。”

  “那几只蟹挑硬壳的。”

  吴守田愣了半息,立刻把筷子放下。

  “排着来,今日剩的不多,先到先得。”

  伙计孙小柱赶紧把盆往柜台里挪了半尺,怕人伸手乱抓。

  方才还躺在地上喊疼的田老五,这会儿已经爬起来了。

  裤腿沾着灰泥,脸涨得通红。

  蒋拐子被人群挤到街边,脸上还挂着狠劲,可没人看他。

  胡麻子手里捏着半截麻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二牛压低声音道:“浪哥,这哪是砸客,这是送客啊。”

  郭庆喜抱着空筐,嘴角压不住。

  “回去得跟铁柱说,田老五这肚子疼得值钱。”

  李二牛肩膀一抖,差点笑出声。

  蒋拐子不甘心,又扯着嗓子喊。

  “你们别被他糊弄了!陈浪的货不走码头,谁知道干不干净!”

  可他声音刚起,就被柜台前的吵嚷压了下去。

  “吴老板,快称啊。”

  “我家锅还热着,买回去直接下。”

  “别挤,秤都看不清了。”

  有人扭头笑了一声。

  “田老五,你还去不去卫生所?”

  “陈浪不是说替你出跑腿钱吗?”

  田老五捂着肚子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弯着腰往外钻。

  蒋拐子狠狠瞪了陈浪一眼。

  “你等着!”

  陈浪没有往前逼。

  “下次带账来。”

  街边几个人直接笑出声。

  蒋拐子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水沟,胡麻子赶紧扶住他,三个人灰溜溜往巷外走。

  死蟹的臭味还在门槛边散着。

  可锅里的鲜味更重。

  一锅清水,一撮盐,把真假坏货分得清清楚楚。

  吴守田看了一眼被臭水溅过的门板,又看了一眼柜台前排队的人。

  这回,他没再让伙计关门。

  “孙小柱,把门槛冲干净。”

  “那只死蟹丢远点,别脏了客人的脚。”

  孙小柱应了一声,提桶就冲。

  臭水顺着青石缝流进沟里。

  不远处的巷口,秦二海站了很久,他的小海鲜店在南街口。

  这几日,周老三送来的货价高,死得还快。

  蟹半日软脚,螺里总混臭水,老客嘴挑,吃两回不对,就不来了。

  今天吴记海鲜店门口这一闹,他从头看到尾。

  蒋拐子摔死蟹时,他也以为吴守田要栽了。

  没想到陈浪把收货条、卖货数、剩货数一摆,再把绑蟹绳一对,当街就把脏水洗了回去。

  更要命的是那口锅。

  货好不好,客人的嘴最实在。

  吴守田忙完最后一单,柜台上的盆空了大半。

  他把当天账纸重新摊开。

  这回,他没再往巷口看。

  “陈浪。”

  “嗯!”

  “以后每日给你留一个固定收货口。”

  吴守田把账纸推过去,手掌压在纸角。

  “只收中货。”

  “照条验,照账清。”

  “量按前日卖货走,不乱加,不拖钱。”

  陈浪接过账纸看了一遍。

  上面比前几日写得更细,今日辰时验货,死蟹非吴记今日货,当街试煮,客人无异议,货已售罄。

  陈浪把纸折好,夹进册子。

  吴守田重重点头。

  “就按这个规矩。”

  他摸了摸被水冲过的门槛,刚才那只死蟹摔在这里时,他是真怕门脸被砸塌。

  可今天门没关。

  锅一支。

  货卖得比前两日还快。

  他再看陈浪,眼神稳了不少。

  “今日这事,我欠你一次。”

  陈浪把账册收回怀里。

  “吴老板守住门口,就是还了。”

  吴守田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明日辰时前,我把盆洗好。”

  “你送多少,我当面验多少。”

  “有人再拿死蟹砸门,我先拿账纸给他看。”

  陈浪点头。

  “账纸不怕看。”

  “货也不怕煮。”

  旁边两个老客还没走,听见这话又笑。

  “吴老板,明日多备点锅。”

  “我看你这店,以后光闻味儿都能招人。”

  吴守田摆摆手。

  “少打趣。”

  “明日想买,早来。”

  陈浪带着李二牛和郭庆喜离开吴记海鲜店。

  空筐比来时轻,三个人走得也快。

  刚到巷口,后面传来脚步声。

  “陈浪!”

  李二牛回头,眉毛先挑起来。

  秦二海追了上来。

  他停在三步外,先看李二牛,又看郭庆喜,最后看陈浪。

  “我店里也要货。”

  李二牛抱着胳膊。

  “秦老板,前几日不是说不敢收吗?”

  秦二海脸一热。

  前几日胡麻子在他店门口站了半盏茶工夫。

  话没说透,意思却摆得明白。

  他上有老下有小,确实没敢接。

  可今天吴记这一锅鲜货,把他心思勾起来了。

  “前几日是前几日。”

  秦二海硬着头皮说。

  “周老三的货,价不低,品相还越来越差。”

  “我南街口自己的老客,陈浪你给吴守田供中货,也给我匀一份。”

  李二牛小声道:“浪哥,这是第二个口。”

  一个吴记海鲜店已经能走一百多。

  再加一个秦二海,镇上的中货路就真开了。

  郭庆喜没插话,手已经摸到怀里的小炭笔。

  陈浪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秦二海一会儿。

  秦二海赶紧补了一句。

  “我可以当场验,当场写条,坏货不收,好货不压价,账当天清,卖不完,第二天减量。”

  这些话,明显是刚才在吴记门口听来的。

  李二牛嘴角动了动,又想刺他两句。

  陈浪抬手拦住。

  “明日午后,我去你店里看盆口。”

  秦二海一怔。

  “看盆口?”

  “海鲜店也分客流。”

  陈浪道:“你一天能走多少蟹,多少螺,虾能不能当天清,盆够不够活水,伙计会不会换水,先看过再谈。”

  秦二海忙点头。

  “盆有,活水也能换,我店虽小,南街口过路人多。”

  陈浪没被他几句话带过去。

  “价照三档走。”

  “结账当天清。”

  “吴记后街口,你南街口,不能互相压价抢客。”

  “你要是为了抢人,把价压烂,我这边立刻停。”

  秦二海脸色一正。

  “成。”

  “我不压价。”

  “我靠老客,不靠砸人饭碗。”

  陈浪又道:“明日不是送货。”

  “只是看店。”

  “看完再定试供几日,定多少量。”

  秦二海连忙应下。

  “我等你。”

  “午后我哪儿也不去。”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我把盆刷干净。”

  李二牛嘿嘿笑了一声。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秦二海臊得没接话。

  陈浪带人走远后,他还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吴记那边,最后几只蟹也卖完了。

  空盆摞起来。

  门口水迹还没干。

  可这条后街,已经不是早上那样了。

  傍晚,消息传回沙湾村。

  陈家院里,桌上铺着账纸。

  李二牛说得眉飞色舞。

  “那田老五,刚开始疼得跟要归西似的。”

  “浪哥一句请卫生所,他立马卡壳。”

  “后来锅一支,蟹一红,他爬得比谁都快!”

  孙铁柱听得直拍大腿。

  “真拿死蟹栽赃?”

  “真拿了。”

  郭庆喜把空筐靠在墙边。

  “麻绳绑的,死结,腮口都黑了。”

  “跟咱们的细草绳不是一路货。”

  孙铁柱啐了一口。

  “真脏。”

  陈浪把册子摊开。

  “绑法、规格、卖货数,都补进去。”

  他在今日账后添了一行。

  死蟹栽赃一只。

  麻绳死结。

  非本日收货。

  当街对货,试煮售卖,客人无异议。

  郭庆喜把今日进账报了一遍。

  “吴记今日现结一百三十六。”

  “扣掉路费、湿草、损耗,净入一百三。”

  “二牛十块七。”

  “铁柱十块五。”

  “我十块四。”

  “剩下入货本和损耗账。”

  李二牛拍着胸口。

  “明儿我还能多背半篓。”

  陈浪看他一眼。

  “先把半篓洗干净。”

  李二牛立刻闭嘴,转身去提水。

  孙铁柱把分到的钱数了两遍,收进布包里,又拿出一角放在桌上。

  “这两只虾是我路上压坏的。”

  “账里记了,我认。”

  陈浪看了他一眼。

  “今日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虾篓上头湿草压紧,二牛背的时候晃得大,庆喜路上换手慢了半刻。”

  李二牛刚提水回来,脸一红。

  “那咋算?”

  陈浪拿炭笔在损耗栏旁边点了三下。

  “保活损耗。”

  “三个人都记。”

  “钱不多,规矩先立住。”

  郭庆喜点头。

  “我写。”

  他把三个人名字写在损耗栏后面。

  李二牛看着那几个字,没闹脾气,挠了挠头。

  “成。”

  “明日我背虾篓走稳点。”

  孙铁柱也道:“上头留气,别压实。”

  陈浪把苏晚晴那页纸翻出来。

  损耗、路费、冰钱、人力,四栏分得清楚。

  他在后面又添了一栏。

  店口,吴记后街口,固定中货,辰时验货。

  秦二海南街口,待看盆口。

  院外,李小满、林顺子还有马小六,三人来了。

  三人没进门。

  李小满蹲在墙边洗旧竹篓,袖子卷得高高的,竹篓缝里的泥都被他用竹签挑出来。

  林顺子和马小六帮着挑坏绳,把断股的草绳堆到一边。

  钱婶端着针线筐路过,往院里一瞅。

  “哟,这队伍还没收人,活倒先干上了。”

  李小满脸红。

  “先学规矩。”

  林顺子也赶紧道:“浪哥说了,账不清,手再快也不能带。”

  马小六只是干活没出声。

  钱婶笑起来。

  “这话像样。”

  李二牛正在洗筐,听见这话不服气。

  “婶子,我现在也会记账了。”

  钱婶瞥他一眼。

  “你会记几个数?”

  李二牛张嘴就来。

  “我今日十块七,铁柱十块五,庆喜十块四,吴记现结一百三十六,净入一百三。”

  钱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还真让你记住了。”

  院里几个人都笑。

  陈浪没有拦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

  他在册子后面添了三个人名。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只记工,三日观察不分钱。

  能不能入队,再看手脚、嘴巴、账目。

  李小满看见自己名字被写进去,眼睛亮了。

  “浪哥,我明日早点来。”

  林顺子也道:“我能跑南街口。“

  马小六赶忙接话:“陈哥我力气大,脚力稳,我也送南口街!“

  陈浪合上册子。

  “明日不用你们跑货。”

  “先洗筐、挑绳、看分档。”

  “看明白了,再说下一步。”

  三人一齐点头。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几行字。

  他年轻时也卖过货,那时候货进收鱼点,价钱全凭人家一句话。

  秤杆往下一压,少多少都说不清。

  如今儿子把货、钱、人、损耗全写在纸上。

  他摸了摸烟袋,半晌没装烟。

  “这账……真能撑腰。”

  谢菜花把热饭端出来,眼角带着笑。

  “先吃饭。”

  “撑腰也得吃饱。”

  李二牛立刻放下竹篓。

  “婶子,我帮端碗。”

  谢菜花笑着避开他。

  “你手上全是鱼腥,先去洗手。”

  李二牛嘿嘿一笑,跑去水缸边舀水。

  院里灯光亮着。

  新瓦挡住夜露,米香从灶屋飘出来。

  桌上账纸压在碗边,没人觉得碍眼。

  同一晚。

  村口收鱼点后屋。

  周老三坐在桌边,茶碗没动。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低着头。

  田老五裤腿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站在那里,比白天躺地上还难受。

  周小虎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胡麻子硬着头皮道:“三叔,今日人太多,不好下手。”

  周老三抬眼。

  “人是你们招来的。”

  胡麻子闭嘴。

  蒋拐子脸皮绷着,想辩两句,又没敢。

  田老五更不敢说话。

  今天在吴记门口,那句“卫生所”一出来,他腿就软了半截。

  周老三手指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屋里没人敢动。

  “吴守田固定收货口稳了。”

  没人接话。

  周老三又道:“秦二海也去找陈浪了?”

  周小虎低声道:“是。”

  “说南街口也要中货。”

  “陈浪没答应,只说明日午后去看盆口。”

  茶碗被周老三推到桌沿。

  没摔。

  屋里几个人后背都绷紧了。

  周老三忽然笑了。

  “好。”

  “后街一个口,南街一个口。”

  “陈浪这是想把镇上的海货路切开。”

  蒋拐子抬头。

  “三叔,要不要明天堵他?”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蒋拐子立刻低下头。

  “堵他有什么用?”

  “堵得住他一趟,堵不住吴守田的门。”

  “今天你们堵的是客,结果给他招了客。”

  胡麻子脸上发烫。

  周老三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旧潮汐纸,边角发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他不是会挑潮吗?”

  “那就让他没潮可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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