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陈家院里,水声没停。

  旧竹筐排在墙边。

  李小满蹲着洗筐,林顺子挑断绳,马小六把好绳坏绳分成两堆。

  桌上摊着账册。

  李二牛报数。

  “吴记八十七块四。”

  孙铁柱接道:“秦二海四十二块二。”

  郭庆喜捏着炭笔,把字挤进一行。

  “假潮未下野礁口。李小满报信,记工一日。林顺子没乱传话,继续观察。马小六只记工,不分钱。”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看了半天。

  他摸了摸烟袋。

  “路是清了,就是字挤得慌。”

  李二牛嘿嘿笑。

  “叔,这叫会过日子。”

  陈浪正要把损耗和人力写在同一栏。

  院外忽然响起轻轻一声。

  “这样记,后头容易扯皮。”

  院里一下安静。

  苏晚晴站在门边,手里挎着小布包。

  她没直接进门,先朝陈长根和谢菜花问安。

  “陈叔,婶子。”

  谢菜花赶紧擦手。

  “晚晴来了?快进来坐。”

  苏晚晴把针线和几张裁好的油纸递过去。

  “我娘说婶子修屋后要补窗缝,让我送些过来。”

  谢菜花接过,眼里笑意藏不住。

  “你娘有心了。”

  苏晚晴这才看向桌上的账册。

  她声音不高。

  “人名、货类、斤两、去处、价钱,要分栏。”

  李二牛一愣。

  “这账还有这么多讲究?”

  苏晚晴没有恼。

  “谁摸的货,谁背的篓,哪家店收的,也不能混在一处。”

  院边的李小满三人都停了手。

  陈浪把炭笔递过去。

  “那就劳烦你帮我把账页重新划一遍。”

  李二牛眼睛都瞪圆了。

  苏家姑娘真上桌划账。

  这可不是帮着端碗添饭的小事。

  苏晚晴指尖停了半息,接过炭笔。

  她没有扭捏,坐在桌边,把旧账摊开,又抽出一张草纸。

  横线。

  竖线。

  一笔一笔。

  人名。

  货类。

  斤两。

  损耗。

  店口。

  价钱。

  结清。

  七栏落下,纸面立刻清楚了。

  钱婶和刘婶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院门口。

  钱婶伸脖子看。

  “哟,苏家姑娘这手账,比镇上账房也不差。”

  刘婶子接话。

  “以后谁想在账上糊弄陈浪,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李二牛挠头。

  “那我今日差点信了大退潮,这咋写?”

  苏晚晴翻到那一行。

  上面只写着:二牛记规矩。

  她摇头。

  “不能这么写。”

  李二牛脖子一缩。

  “嫂……苏姑娘,我认错。”

  苏晚晴耳根红了一下,手却没停。

  “不是让你认错。”

  她在旁边补了一行。

  “假潮讯影响,实际未下礁,未造成损耗。”

  她抬眼看李二牛。

  “这样写,别人以后拿这事说你坏了货,就没凭据。”

  李二牛怔住。

  孙铁柱也看向那行字。

  郭庆喜低声道:“这账是护人的。”

  苏晚晴把纸压平。

  “也是管人的。”

  院里又静了一下。

  陈长根摸着烟袋,半晌没点火。

  “这哪是嫁进来吃饭的。”

  他声音低。

  “这是能帮家里立账的。”

  谢菜花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苏晚晴低头继续划。

  陈浪看着那几栏,点了点桌面。

  “照这个重记。”

  郭庆喜立刻坐直。

  陈浪开口。

  “假潮讯,周小虎先说。田老五在码头放话。村口跟传。”

  郭庆喜写。

  “实际潮线未退到白痕下,水洼回涌,不下野礁。”

  苏晚晴补一句。

  “写明判断人。”

  陈浪道:“陈浪判断,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在场。”

  李二牛赶紧举手。

  “我也写一句,遇潮先看泥线,不听嘴抢礁。”

  钱婶笑出声。

  “二牛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李二牛脸一红。

  “婶子,我一直会。”

  刘婶子撇嘴。

  “以前是会吵。”

  院里笑了一阵。

  陈浪又报。

  “吴记不断货。秦二海签三日试供。李小满报信准,记一日好工。林顺子没乱传话,继续观察。马小六只记工,不分钱。”

  马小六赶紧点头。

  “我认。”

  李小满盯着账页,手上泥水都忘了擦。

  林顺子低声道:“以后我听见话,先说谁说的,在哪说的。”

  苏晚晴把账页最后一角压平。

  “这样写,谁有功,谁有错,都有地方落。”

  陈浪点头。

  “以后照这个来。”

  院门外的风吹进来。

  桌上的油纸被压在账册下,没动。

  同一晚。

  收鱼点后屋。

  周小虎低着头,把话说完。

  “双店都没断货。”

  “秦二海按了手印,三日试供。”

  “苏晚晴去了陈家,还帮陈浪把账页划了。”

  屋里没人出声。

  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墙边。

  田老五裤腿还沾着昨天的泥,脚尖不敢乱挪。

  周老三没有摔碗。

  他把墙上那张旧潮纸取下来,慢慢卷起。

  纸角刮过桌面,发出轻响。

  “假潮困不住他。”

  “店口砸不动他。”

  “连账也有人帮他补了。”

  蒋拐子咬牙。

  “三叔,要不我去吓吓那几个小的?”

  周老三看他一眼。

  “你吓人,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蠢?”

  蒋拐子闭嘴。

  周老三把潮纸放进抽屉。

  “人心和本钱,比路口好动。”

  周小虎抬头。

  “盯谁?”

  周老三声音轻。

  “盯赶海人。”

  “盯陈浪的小队。”

  “尤其那三个刚沾边的。”

  田老五忍不住道:“他们还没分钱。”

  周老三笑了笑。

  “没分钱,才更惦记钱。”

  屋里更静。

  第二日天亮。

  陈浪带队出村。

  新账页夹在油纸里,郭庆喜贴身收着。

  李二牛背虾篓。

  孙铁柱管蛏螺筐。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只拿空筐和草绳。

  陈浪照旧先看潮线。

  泥边还湿。

  水坑里有轻回涌。

  他站起身。

  “不下深礁。”

  李二牛这次没嚷。

  “内湾稳货。”

  孙铁柱点头。

  “蛏螺先分,破壳剔出来。”

  几人散开。

  李小满递筐。

  林顺子洗泥。

  马小六力气大,搬篓快,但没抢手。

  郭庆喜记时辰。

  “卯正下滩。”

  “内湾浅口。”

  “蛏王三斤八。”

  “好螺七斤二。”

  “海虾四斤半。”

  “硬壳梭子蟹十一只。”

  货不炸眼,却稳。

  陈浪走到一处礁缝边,忽然停下。

  水线下面,黑影一闪。

  他伸手探进去。

  第一只大青蟹被扣出来,蟹脚有劲,夹得草绳绷直。

  李二牛眼睛亮了。

  “硬货!”

  第二只。

  第三只。

  六只大青蟹全是硬壳。

  孙铁柱又从侧缝里摸出三条石斑,花纹漂亮,鱼身没伤。

  陈浪看了看天色。

  “分第一篓。”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

  “海潮楼货?”

  陈浪点头。

  “先放中转水沟保活。”

  “那里阴,活水过得慢,半个时辰内取走。”

  几人按规矩走。

  旧水沟边有一片芦苇。

  这地方离内湾浅滩不远,平日藏活货用过两回,没出过岔子。

  陈浪把第一篓放进阴处。

  湿草盖上。

  筐口用细草绳打活结。

  他又在湿草边压了一小块扁石。

  这是记号。

  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郭庆喜写下。

  “辰初一刻,第一篓硬货,中转旧水沟。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陈浪、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在场。”

  他顿了顿,又写。

  “李小满、林顺子、马小六离外侧三丈洗筐。”

  陈浪看了三人一眼。

  “记住,不许往外说。”

  三人齐声应。

  “记住了。”

  几人又去收剩下浅滩货。

  半个时辰后,回程。

  李二牛走在前头。

  刚靠近旧水沟,他脚步猛地停住。

  “篓呢?”

  水沟边空了。

  只剩一撮被踩烂的湿草。

  那块扁石滚到泥里。

  细草绳断在旁边。

  第一篓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全没了。

  李二牛脸色当场变了,抄起扁担就往芦苇荡看。

  “肯定是外人偷的!”

  孙铁柱没动。

  他盯着李小满三人。

  “藏货口就咱们知道,外人咋摸得这么准?”

  李小满脸白了。

  “我没离筐。”

  林顺子急道:“我一直在洗泥,郭哥看见了。”

  马小六脖子都红了。

  “我就搬了两回空篓,我真没说!”

  李二牛扁担一横。

  “先别吵,谁心虚谁知道!”

  林顺子脸也涨起来。

  “你这话啥意思?”

  李小满把竹筐往地上一放。

  “我来学规矩,不是来背黑锅的。”

  几个人全堵在水沟边。

  陈浪抬手。

  “都站住。”

  没人动。

  陈浪声音不高。

  “谁也不许踩水沟边的泥。”

  李二牛扁担还举着。

  陈浪看他。

  “放下。”

  李二牛咬牙,慢慢把扁担放低。

  陈浪蹲到湿草边。

  他先看草。

  草从外侧被掀开,内侧还压着。

  他又捡起绳头。

  活结没解开,是被急手扯断的。

  那块扁石也不是自然滚开的。

  陈浪指向芦苇。

  “两根倒了。”

  孙铁柱凑过去。

  “拖篓碰的?”

  “嗯。”

  陈浪沿泥边看。

  脚印不多。

  一个深,一个浅。

  左脚踩得重,右脚拖着走。

  脚尖还压进回涌水线里。

  陈浪伸手按了按泥。

  “动手的人急。”

  郭庆喜立刻拿出账页。

  陈浪道:“写。”

  郭庆喜手一抖,又稳住。

  “第一篓硬货丢失。六只大青蟹,三条石斑。专走海潮楼。”

  陈浪继续。

  “湿草从外侧掀开。非队里平日内侧取货手法。”

  “细草绳活结未解,被扯断。”

  “压草扁石移位。”

  “芦苇倒两根,筐被拖走。”

  “脚印一深一浅,踩进回涌水线,不熟退潮路。”

  李二牛脸上火气慢慢退了。

  他盯着那脚印。

  “咱们几个走这路,不会踩回涌线。”

  孙铁柱沉声道:“知道地方,但不像熟咱们路的人。”

  陈浪站起身,看向众人。

  “消息大概率从咱们这边漏出去。”

  李小满三人脸更白。

  陈浪话锋没重,却压得人不敢乱动。

  “但动手偷货的,未必是队里人。”

  林顺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陈浪看他。

  “现在乱咬,外人正等着看。”

  马小六低头攥拳。

  “浪哥,我没卖消息。”

  陈浪道:“账上会记。”

  李小满抬头。

  “那我们咋证明?”

  陈浪把账册合上。

  “从今天起,藏货口不提前说。”

  “谁离队,谁报去处。”

  “谁听见外话,先记人名。”

  “谁碰硬货,账上单独落名。”

  李二牛闷声道:“那丢的货呢?”

  “写清。”

  陈浪看向旧水沟。

  “货丢了,账不能丢。”

  他又看向几个人。

  “先把剩下的货送出去,别让吴记和秦二海断口。”

  这句话落下,没人再吵。

  孙铁柱先把剩下中货重新分筐。

  “吴记不能断。”

  李二牛咬着牙背起虾篓。

  “秦二海那边也不能断。”

  郭庆喜把丢货一栏压在油纸下。

  “海潮楼硬货丢失,另记损失。”

  李小满三人没再辩,各自低头干活。

  水沟边的泥还留着脚印。

  陈浪最后看了一眼。

  左深右浅。

  回涌水线。

  芦苇外侧。

  他压下两个方向。

  现在不能说。

  一说,队伍先炸。

  几人刚要走,远处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

  听着是竹篓碰了石头。

  李二牛猛地回头。

  陈浪抬手拦住他,眼神压下去。

  “别追。”

  李二牛急了。

  “人就在里头!”

  陈浪指了指泥边。

  “追进去,脚印全踩烂。”

  他又看向几只分好的中货筐。

  “吴记和秦二海一断口,周老三就赢了一半。”

  李二牛牙咬得发响。

  孙铁柱伸手按住他的肩。

  “先送货。”

  风从水沟上吹过。

  断掉的细草绳在泥里动了一下。

  陈浪弯腰捡起绳头,夹进账册。

  “今晚收摊后。”

  他声音很轻。

  “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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