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虎嘴角一扯。

  “赵强。”

  屋里几个闲汉都看过来。

  周小虎继续道:“他最恨陈浪。”

  “苏家没退婚,他脸丢尽了。”

  “陈浪现在又在村里出了风头。”

  “再让他知道,苏晚晴天天在陈家院里帮陈浪记账……”

  张老四手指敲了敲桌。

  “用不着给多。”

  周小虎点头。

  “给他一句话就够。”

  “他自己会动。”

  傍晚,话传到赵家。

  赵强坐在门槛上,手里磨着柴刀。

  刀口蹭在磨石上,一声接一声。

  屋里,王桂花骂声没停。

  “你看看人家陈浪,进镇卖货,回来分钱。”

  “你呢?”

  “整日窝着,连个屁都闷不响!”

  赵强没吭声。

  他低头看刀。

  火星子跳了一下。

  先前苏家没退婚,他在村里已经抬不起头。

  这几日又听人说,苏晚晴常去陈家院里帮陈浪记账,连陈家那几个后生都喊她一声晚晴姑娘。

  赵强手里的磨石压得更重。

  “没抢成婚事,还让他出了风头。”

  王桂花探出头。

  “你嘀咕啥?”

  赵强把柴刀往腿边一放。

  “没啥。”

  他抬头看向陈家方向。

  那边院里还有灯。

  陈家院里,陈浪正把木桶一只只排开。

  这两日旧盐道被堵,董记又刚接上货,张老四和周小虎不会干看着。

  陈浪晚饭后就把人排了夜。

  前半夜孙铁柱守,后半夜李二牛替。

  苏晚晴坐在灶房边,正把近日吴记、秦二海、海潮楼、董记的供货单据重新归栏。

  她今晚不跟着出门,只管把双联条和账页先理顺。

  实用活水桶放在屋檐下,靠近灶房,外头盖着旧席。

  空桶放在西墙角。

  海水袋、木塞、湿草分成两堆。

  陈浪拿出几片小木牌,给屋檐下的真桶逐个挂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浪”字。

  刀痕不深。

  灯下一照,看得清楚。

  李二牛看得直皱眉。

  “浪哥,咱这院里跟开桶铺似的。”

  “谁还敢摸进来?”

  陈浪把一只空桶翻过来。

  “敢堵路,就敢割桶。”

  李二牛噎了一下。

  孙铁柱没笑。

  他把扁担靠在墙边,又把柴门虚掩。

  “我守前半夜。”

  李二牛看他。

  “你还真守?”

  孙铁柱抱着外衣,靠到墙根。

  “桶能加钱。”

  李二牛嘴角一抽。

  “行,你现在说话真像掌柜家的狗腿。”

  孙铁柱闭眼。

  “比你像人。”

  李二牛刚要骂,陈浪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赵虎、王根生、刘山子三个试用新人站在一旁。

  赵虎还想笑两句,瞧见陈浪把真桶和空桶分得清清楚楚,话又咽了回去。

  半夜,村里狗叫了两声。

  后墙边,一道人影贴着墙根翻进来。

  赵强落地时,膝盖蹭到泥。

  他没管。

  院里黑。

  西墙角摆着几只木桶,旁边还堆着海水袋。

  真桶那边靠着屋檐,又盖着旧席,离睡人的屋门近。

  赵强只往西墙角看。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桶沿。

  “就这玩意儿卖活货?”

  他咬着牙,拔出柴刀。

  刀口落下。

  桶口被划出一道深痕。

  他又往桶缝里捅。

  木头轻轻裂开。

  海水袋边也被划了一刀。

  赵强越割越快。

  “看你还怎么卖活货。”

  话音刚落,墙根阴影里有人站了起来。

  孙铁柱横起扁担。

  “谁!”

  赵强手一抖。

  柴刀柄磕在墙砖上。

  咔的一声。

  他转身就跑,脚下踩翻一只空篓。

  篓子滚到墙角,撞出闷响。

  孙铁柱追到墙下。

  月光里,赵强已经翻上后墙,裤脚挂了一下,差点摔回院里。

  他手忙脚乱扯开裤脚,连断柄都没敢捡,跳下去就往巷口钻。

  孙铁柱停住脚。

  他没有再追,先回身护住屋檐下那几只真桶。

  陈浪很快披衣出来。

  李二牛也提着灯冲出屋。

  “人呢?”

  孙铁柱指后墙。

  “赵强。”

  李二牛火一下上来。

  “我去撕了他!”

  陈浪抬手。

  “站住。”

  李二牛脚停在门口。

  陈浪蹲下,灯照桶口。

  刀痕很深。

  海水袋破口整齐。

  墙根下还躺着一截断木柄,边上有新磕口。

  陈浪捡起来。

  “庆喜。”

  郭庆喜揉着眼出来。

  “在。”

  “记。”

  郭庆喜立刻去拿账页。

  陈浪报得很慢。

  “丑时二刻。”

  “西墙角空桶三只被割。”

  “海水袋一只破口。”

  “孙铁柱守夜撞见人影,认出赵强。”

  “后墙砖边拾柴刀断柄一截。”

  李二牛听得眼皮直跳。

  “空桶?”

  陈浪看他。

  “真桶在屋檐下。”

  李二牛低头看西墙角。

  那几只桶里全是空的。

  他咽了下口水。

  “浪哥,你这心眼,比蛏洞还深。”

  陈浪把断柄放到账页边。

  “心眼不深,饭碗就浅。”

  天亮,李二牛扁担都拿好了。

  “浪哥,这回总能去赵家了吧?”

  “去。”

  李二牛眼一亮。

  陈浪道:“不是砸门。”

  他看向李小满和林顺子。

  “你俩去赵家附近转一圈。”

  “只听,不吵。”

  半个时辰后,两人跑回来。

  李小满气还没匀。

  “赵家早上吵了!”

  林顺子接上。

  “王桂花骂赵强,说柴刀柄都弄断了还不知道收拾。”

  “赵强把剩下半截往柴堆里塞。”

  院里一下炸开。

  赵虎和王根生看着被割坏的空桶,脸都变了。

  他们昨晚还觉得陈浪多事。

  现在那几道刀痕摆在眼前。

  真桶要是被割,今日别说加价,虾蟹能不能活到镇上都难说。

  刘山子蹲在边上没吭声。

  他伸手摸了摸破开的海水袋,又很快缩回去。

  李二牛握紧扁担。

  “浪哥,一句话,我现在就去堵他。”

  陈浪把断柄包进油纸。

  “去找李书记。”

  李书记家堂屋里,很快挤满了人。

  陈福生来了。

  钱婶、刘婶子也站在门外。

  王桂花堵在赵家门口,拍着大腿骂。

  “陈浪,你拿破木头赖人!”

  “你家桶烂了,关我家赵强啥事?”

  赵强站在她身后,脸色发青。

  陈浪没跟她吵。

  他把断柄放到桌上。

  又把被割的桶口摆上去。

  “是不是赖人,让李书记看刀口。”

  王桂花一拍桌边。

  “看啥刀口?”

  “村里谁家没柴刀?”

  李书记沉着脸。

  “把赵家的柴刀拿来。”

  赵强脚动了一下。

  陈福生看着他。

  “你自己去拿,还是我叫人去拿?”

  赵强没动。

  最后是李大河去赵家柴堆里翻出来的。

  柴刀柄少了半截。

  断口新。

  李书记拿起陈浪带来的断柄,对上去。

  咔。

  严丝合缝。

  门外议论声一下起了。

  钱婶啧了一声。

  “哎哟,这木头还会自己认亲呢。”

  刘婶子接话。

  “比有些人嘴老实。”

  王桂花脸一白,又扯嗓子。

  “断柄对上又咋样?”

  “兴许是早断的!”

  陈浪拿起桶。

  “刀痕也对。”

  李书记把刀口按到桶口边。

  宽窄一样。

  深浅也合。

  孙铁柱站出来。

  “昨夜我守院。”

  “看见赵强从西墙角跑,翻后墙。”

  “柴刀柄磕在墙砖上断了。”

  郭庆喜翻开账页。

  “丑时二刻记的。”

  “桶、袋、断柄、人证都在。”

  王桂花还要嚎。

  “年轻人闹着玩……”

  李书记猛地拍桌。

  “割人吃饭家伙,这不是闹着玩!”

  堂屋静了。

  赵强低着头,手背青筋鼓起。

  李书记提笔。

  “赵强夜入陈家院,毁坏活水桶、海水袋。”

  他写完一行,又看向赵强。

  “念在没损实货,先记村里警告。”

  “再有下次,按偷盗毁财处理。”

  “赔修补钱。”

  赵强牙咬得响。

  王桂花反手一巴掌拍他胳膊上。

  “赔!”

  “还嫌不够丢人?”

  钱数不大。

  可那几张毛票交出去时,门外人都看着。

  赵强的头压得更低。

  陈浪收了钱。

  转头交给郭庆喜。

  “损桶修补,入公账。”

  李二牛憋得脸红。

  出了李书记家,他终于忍不住。

  “浪哥,就这么算了?”

  “不揍他一顿,我今晚睡不着。”

  陈浪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登记册。

  “他名字进册了。”

  “往后再动手,就不是赔几张毛票。”

  李二牛看着那本登记册,没再吭声。

  当天午后,陈浪照常送货去董记。

  十斤中货。

  蛏、虾、小青蟹,分桶装好。

  苏晚晴留在陈家院里,把上午赵强赔的钱和损桶修补账并进公账,又给董记单独夹了一页双联条。

  陈浪走前,她把账页递过来。

  “董记刚试供,条子别乱。”

  陈浪接过来。

  “放心。”

  刚到后门,董明生脸色就不对。

  地上摆着一只竹篓。

  竹篓里,一股臭腥味往外冲。

  伙计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刚才已经伸手要搬,还是董明生从灶口出来,一闻味道,把人拦住了。

  董明生盯着陈浪。

  “陈浪,你为了多卖货,开始掺死货了?”

  李二牛眼一瞪。

  “放你娘的……”

  陈浪抬手。

  李二牛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憋得像吞了只螃蟹。

  陈浪蹲下,看那只竹篓。

  里面死蟹臭鱼混在一起。

  绑绳打的是死扣。

  篓底干干净净。

  没有木牌。

  陈浪抬头。

  “董老板,先看三样。”

  董明生没说话。

  陈浪指着绑绳。

  “我队里送货,用活结。”

  “到店一拉就开,验货不伤绳。”

  “这是死扣。”

  他又拿出今日收货条。

  “第二样,收货条。”

  “每次送货,先报数,后验货,再结钱。”

  “临时加送也得有条。”

  “这篓没有。”

  伙计小声道:“他说是你临时加的。”

  陈浪看他一眼。

  “我临时加,也不会让你闭眼收臭鱼。”

  伙计脸更红。

  陈浪把真货桶翻起一点。

  桶底挂着一片小木牌。

  木牌上刻了一个“浪”字。

  “第三样,木牌。”

  他指地上假篓。

  “没牌,就不是我的货。”

  董明生蹲下,伸手翻了翻假篓底。

  没有。

  他又看向陈浪带来的桶。

  木牌挂得稳。

  绳结也是活结。

  董明生脸色沉下去。

  “把这篓扔出去。”

  伙计赶紧把假篓拖开。

  后门外,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子肩膀一缩。

  他见董明生往外看,转身就跑。

  脚下踩到一滩污水,滑了半步,扶着墙才稳住。

  他连落在墙边的篓绳都没敢捡,低着头钻进巷子。

  李二牛要追。

  陈浪拦住。

  “让他跑。”

  李二牛急了。

  “又让跑?”

  陈浪看着后门外。

  “跑腿的不是正主。”

  他把真货桶推到董明生面前。

  “先验货。”

  董明生抓起一只青蟹。

  蟹脚有力。

  蛏子吐水干净。

  海虾弹手。

  他又连着翻了几只,脸色才缓下来。

  “钱现结。”

  银钱落到账页上,声音清楚。

  陈浪没有立刻收摊。

  他拿出一叠新裁的木牌。

  上面刻着一、二、三、四几个号。

  “董老板,从今日起,改规矩。”

  董明生看他。

  陈浪道:“以后所有供货篓桶,挂编号木牌。”

  “货到店,对牌。”

  “收货条写双联。”

  “一联你留,一联我留。”

  他拿起一张新纸。

  “临时加送,也必须对牌对条。”

  “没牌没条,一概不收。”

  董明生点头。

  “这规矩好。”

  伙计赶紧问:“那今日这假货……”

  陈浪看向后门外那摊臭鱼。

  “丢出去。”

  董明生冷声道:“丢远点,别臭了我灶口。”

  李二牛这才笑出声。

  “张老四送的货,狗都得先闻闻。”

  董明生瞥他一眼。

  “狗不背锅。”

  李二牛愣了下。

  孙铁柱低声道:“骂得挺准。”

  傍晚,小棚里。

  跑腿小子把话说完,头都不敢抬。

  张老四坐着没动。

  “绑绳,收货条,木牌?”

  “是。”

  “还编号?”

  “是。”

  “董明生说以后没牌没条不收。”

  张老四看着桌上的旧路图。

  旧盐道。

  镇口。

  灌水渠。

  吴记。

  董记。

  这些线原本都散着。

  现在被陈浪一条条连了起来。

  周小虎在旁边咽了下口水。

  “这小子不好糊弄。”

  张老四沉默半晌,伸手把董记的位置圈了起来。

  “不糊弄。”

  他按着那个圈,指节一点点用力。

  “那就换个硬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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