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八块到手,陈浪却没有立刻去供销社。

  他钻进海潮楼后街的窄巷,背靠墙根,把旧布包一点点解开。

  这钱能还债,也能掀开一笔烂账。

  一张张大团结摊在掌心,纸边粗糙,却沉得压手。

  前世他七十三岁躺在县医院走廊,兜里连十八块都摸不出来。

  苏晚晴病得嘴唇发白,还反过来攥着他的手,说自己不疼。

  他当时信了。

  后来才明白,她哪里是不疼。

  她只是怕花钱。

  陈浪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七十八块,一分不少。

  他从竹篓底抽出海潮楼垫鱼的旧油纸,又在墙角捡了截炭头,蹲下写账。

  八十块,先备着还供销社。

  二十块,给家里添米添油。

  三十块,置赶海家伙。

  三十块,留着下回倒货。

  剩下十八块,压身应急。

  前世吃够了糊涂账的亏。

  这一世,每一分钱都得落到明处。

  陈浪把钱分成几份。

  八十块单独包好。

  家用钱另打一个结。

  工具钱和倒货钱贴身藏着。

  十八块零钱塞进裤腰内侧。

  每一道布结,他都系得死紧。

  做完这些,陈浪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他没进茶摊,也没往酒铺多看一眼。

  他去了杂货铺,柜台后的售货员正打着算盘,抬眼瞧见他一身旧褂子、泥裤脚,语气有些懒。

  “买啥?”

  陈浪把空竹篓放下。

  “红糖一斤。”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

  “有票没?”

  “有票按票价,没有票,你按店里的价算。”

  陈浪掏钱很干脆。

  售货员的手顿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两眼。

  陈浪接着道:“二十个鸡蛋,小半袋白米,两包粗盐。”

  东西一样样包好,放进竹篓。

  陈浪目光扫到柜台下方,停在一双黑胶鞋上。

  “那双鞋,拿出来看看。”

  售货员把鞋递过来。

  陈浪捏了捏鞋底。

  厚实,耐磨。

  爹那双胶鞋前头早开了口,一下雨就灌水,平日还舍不得扔。

  “包上。”

  他又指了指旁边。

  “再来一小包旱烟。”

  爹平日舍不得买烟,只把碎烟叶晒了又晒,呛得直咳也不吭声。

  售货员终于忍不住问:“家里办喜事?”

  陈浪把红糖压在竹篓底。

  “还债。”

  售货员愣住了,还债还买红糖鸡蛋?这后生倒是怪。

  陈浪没解释,欠账要还,家里也得先看见一点热乎气。

  出了杂货铺,他又去了工具摊。

  麻绳两捆,鱼钩一包,粗针线一把,手电筒电池两节。

  他又给自己挑了一双合脚的赶海胶鞋。

  摊主见他踩鞋底踩得仔细,笑道:

  “小伙子,这是准备下海摸金?”

  陈浪拽了拽鞋帮。

  大小正好。

  “差不多。”

  海里有没有金子不好说,前世没人敢去的礁沟,在他眼里就是活钱,收好工具,他路过布摊,又停下脚步。

  一条方格头巾,两块细棉手帕,还有一块碎花的确良,颜色清亮,够做一件短袖衫。

  他娘那条头巾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苏晚晴以前也喜欢碎花布。

  陈浪手指在布面上停了片刻,最后一起买下。

  钱花得不多,家里人该添点新颜色了。

  布摊旁边,两个鱼贩蹲着抽烟,嗓门压得不低。

  “码头今天又空了。”

  “海潮楼催了三回,像样黄鱼一条都没见着。”

  “周老三那边更惨,收了一船杂鱼,连招待所都嫌腥。”

  “他压价压得狠,有好货谁还给他?”

  陈浪正在整理麻绳,手指微微一停。

  近海缺货。

  酒楼缺硬菜。

  周老三收不到上等海货。

  这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比吆喝声更值钱。

  他知道哪里的潮沟会出货,也知道哪一晚潮水会退到常人不敢下脚的位置。

  这一世,他要靠这片海,把陈家一点点撑起来。

  陈浪把最后一枚零钱数清,放回布包。

  多一分也不乱花。

  随后,他背起竹篓,朝沙湾村赶去。

  赶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压到头顶。

  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

  王桂花叉腰站在台阶上,唾沫星子快喷到门框。

  “我早说了,陈家那小子就是嘴硬!”

  “八十块啊!这可不是八毛!”

  “他背两篓东西去镇上,就能换八十?做梦!”

  赵强靠在门边,嘴里叼着草,笑得吊儿郎当。

  “桂花婶,要我说,苏晚晴也该醒醒了。”

  “真嫁给陈浪,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王桂花立刻接上。

  “这种穷酸门第,也配娶苏晚晴?”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话别说太难听。”

  “可八十块真不好还。”

  “陈浪这回怕是真托大了。”

  王桂花听见有人附和,嗓门更尖。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他拿不出钱,我下午就去苏家!苏山河要是还肯把闺女嫁过来,那就是把闺女往苦坑里送!”

  周老三也站在人群外头。

  他捏着旱烟杆,眼皮耷拉着。

  “赶海哪有那么容易。”

  “老手忙一天,能挣三块都算运气。”

  刘婶子压低声音问:“周老三,你早上不是见过陈浪吗?他篓里真有货?”

  周老三磕了磕烟杆,慢悠悠道:“我碰见他了,篓盖捂得死紧,连看都不敢给人看。”

  他冷笑一声。

  “真有好货,用得着藏成那样?”

  这话一出,众人又议论起来。

  “周老三是收鱼的,他看货准。”

  “那陈浪估计悬了。”

  “别是怕丢人躲了吧?”

  李大河皱眉道:“躲不了,他爹娘还在村里。”

  王桂花笑得更得意。

  “他敢躲一个试试!”

  “欠供销社的钱,跑到天边也得还!”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浪回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陈浪背着两只竹篓,从村口走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

  王桂花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哟,还真知道回来?”

  赵强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住竹篓。

  “篓子轻了?货卖不出去,拿空篓子回来装样?”

  陈浪没搭理他。

  他走到供销社门口,把两只竹篓放下。

  竹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陈浪掀开盖子。

  红糖、鸡蛋、白米、粗盐、新胶鞋、旱烟、头巾、手帕、碎花的确良、麻绳、鱼钩、电池。

  一样一样,全摆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

  人群一下静了。

  刘婶子伸长脖子。

  “红糖?鸡蛋?还有白米?”

  周满仓摸了摸下巴。

  “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不便宜。”

  李大河看着那双新胶鞋,低声道:“这像是没卖出货的样子?”

  王桂花脸上的笑僵住。

  赵强眉头也皱了起来。

  周老三的旱烟杆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扫过麻绳、电池、鱼钩,又落到陈浪脚边的新胶鞋上。

  这小子真卖了货。

  还卖得不少。

  王桂花很快扯开嗓子。

  “摆几样东西就想唬人?”

  “借来的、赊来的,谁知道?”

  “陈浪,少拿这些玩意儿挡账,八十块拿出来!”

  周老三也阴着声音道:“年轻人,东墙补西墙,可撑不了几天。”

  陈浪看向他。

  “周三叔这么惦记我家的账?”

  周老三皮笑肉不笑。

  “我是怕你爹娘被你拖累。”

  陈浪点点头。

  “那你看清楚。”

  他伸手探进褂子内侧,取出旧布包。

  布结打开。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一直到八张。

  陈浪把钱理齐,啪的一声,拍在供销社柜台上。

  声音不大。

  却压住了门口所有议论。

  “欠供销社的八十块。”

  “一次还清。”

  “钱是海潮楼朱经理当面结的,干干净净。”

  人群轰地炸开。

  “海潮楼?”

  “他真把货卖进海潮楼了?”

  “八十块眼都不眨,那两篓货得卖多少钱?”

  周老三脸色瞬间沉了。

  他最怕听见的,就是海潮楼这三个字。

  王桂花盯着那八张大团结,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赵强把嘴里的草吐到地上,咬牙道:“谁知道是不是借来撑门面的?”

  供销社营业员老许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拿起钱,一张张对着光看,又用手指搓了搓边角。

  “真钱。”

  两个字落下,赵强脸色更难看。

  老许转身去翻账本。

  “陈长根,沙湾村,欠供销社八十块。”

  陈浪伸手按住那八张大团结,没有让老许立刻入账。

  “许叔,钱在这儿。”

  “账看清,我马上交。”

  老许抬头。

  “你要看账?”

  “对。”

  陈浪声音很稳。

  “我还钱,可以。但账得清楚。”

  王桂花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拍着柜台喊:“看什么账?供销社白纸黑字记着,还能冤了你家?”

  李大河瞥了她一眼。

  “桂花,你急啥?还钱看自家明细,本来就是规矩。”

  周满仓也点头。

  “我家上回赊化肥,也看过账。”

  林大海跟着道:“账清楚,钱才还得踏实。”

  王桂花脸皮抖了抖。

  “我怕他拖时间!”

  李大河冷声接了一句:“陈浪还上钱,你还欠谢菜花一个道歉。还有苏晚晴的名声,也该收回。”

  王桂花喉咙一堵。

  赵强立刻往前挤。

  “陈浪,你少耍赖!全村人都看着,钱拿出来了又不还,丢不丢人?”

  陈浪转头看他。

  “你是沙湾村的人?”

  赵强脸一沉。

  李大河往前站了半步。

  周满仓也跟着动了动。

  赵强看了一圈,只能把拳头松开。

  陈浪没再理他,只看向老许。

  “许叔,账本。”

  老许迟疑片刻,把账本翻到陈长根那页,推到柜台边。

  “只能看你家的明细,别乱翻旁人的。”

  “成。”

  王桂花伸手就要按住账本。

  陈浪比她更快,手掌压在纸页边上。

  两只手隔着发黄的账页僵住。

  陈浪抬眼。

  “大伯母,你按我家的账干什么?”

  王桂花眼神躲了一下。

  “我怕你看不懂乱翻!”

  陈浪淡淡道:“我二十岁,认得字。”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桂花脸色涨红。

  陈浪把账本拉到面前。

  纸页发旧,边角卷起。

  上头一行行写着名字、货品、金额、经手人。

  陈长根三个字,很快落进他眼里。

  陈浪的手指停住。

  六月初二,煤油二斤,挂账。

  六月初五,煤油票补差,挂账。

  六月初八,水果罐头两瓶,挂账。

  六月十二,的确良布三尺,挂账。

  六月十五,香烟两包,挂账。

  一笔一笔。

  户名都是陈长根。

  可这些东西,陈家一样都没见过。

  陈浪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前世他只知道家里欠了供销社八十块。

  爹娘因为这笔账,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今天他才看明白。

  这八十块里,藏着别人的脏手。

  王桂花嗓子发干,催道:“看完没有?看完赶紧还钱!”

  陈浪没动。

  他抬手点了点账本上的一行。

  “许叔。”

  “六月十五这两包香烟,是我爹拿的?”

  老许愣住。

  “这……”

  王桂花立刻尖声道:“账上写着陈长根,还能有假?”

  陈浪又点下一行。

  “水果罐头两瓶。”

  他抬头看向众人。

  “我家连油星都舍不得多放,哪来的闲钱买水果罐头送人?”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已经觉出不对了。

  陈浪继续往下看。

  他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笔。

  那一行字写得很清楚。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红纸两沓,经手王桂花,记陈长根户。

  陈浪慢慢抬起头。

  目光落在王桂花脸上。

  供销社门口静得只剩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

  陈浪把账本转过去,让李大河、周满仓、林大海都看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王桂花,你娘家赵家的喜糖,凭什么挂在我爹陈长根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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