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大概是在想“这是一个单亲妈妈,不要多问”。

  那天晚上她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小年糕走过来,把那张单人照贴在她的床头,说“妈妈,你一个人也可以是一家人”。

  三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不是天生聪明,是天生会察言观色。

  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家庭里,他过早地学会了读懂母亲的情绪,学会了用他的方式去填补那个缺席者的空白。

  沈鹿宁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妈妈没生气。”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把鸡蛋煎糊了?”

  沈鹿宁猛地转身,锅里的鸡蛋果然糊了一面,黑了一圈焦边,太阳的形状变成了日食。

  “妈妈,你的鸡蛋糊了。”

  小年糕凑过来看了看,“这个不能吃了,焦了的东西吃了会致癌。”

  “你从哪学的‘致癌’?”

  “电视上。”

  沈鹿宁把糊了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重新开火,重新倒油。

  “妈妈。”

  “嗯。”

  “叔叔还在楼下。”

  “我知道。”

  “他还没吃早饭。”

  “不关我们的事。”

  “可是他的脖子……”

  “贴了创可贴了。”

  “他的膝盖……”

  “那是他的事。”

  小年糕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他说,“你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沈鹿宁把鸡蛋打在锅里,这次很小心,蛋黄完整地落在蛋白正中间,圆圆的,像一个刚刚升起的小太阳。

  “小年糕,”她说,没有回头,“有些事情不是‘生气’两个字就能说清楚的,妈妈不是生气,妈妈是……”

  “累了。”

  小年糕走到她身后,伸出两只小手,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大腿的位置传上来,“那你什么时候不累了?你累了可以先休息,休息好了再说。”

  沈鹿宁低头,看着那颗小脑袋靠在她腿上,头发乱糟糟的,发旋歪在头顶右侧,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年糕。”

  “嗯。”

  “你是不是很想见爸爸?”

  小年糕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裤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让妈妈开心,如果爸爸能让妈妈开心,我就想见爸爸,如果他让妈妈哭,我就不想见他了。”

  沈鹿宁闭上眼睛。

  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

  这都是她五年来熟悉的声音,是她的生活,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生活。

  但现在,所有声音的底下,多了一个新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打扰谁一样,轻轻地,敲了六下。

  不是敲门,是发信号的摩斯密码。

  他们以前用过。

  沈鹿宁的身体僵住了,厨房里只有油烟机的嗡鸣。

  她握着锅铲,三秒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不对,号码不是陌生的,是她删了但从来没忘记过的。

  “摩斯密码还记得?你不是说过,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懂这个暗号了。”

  沈鹿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鸡蛋在滋滋作响,小年糕还抱着她的腿。

  最后一句话也没发出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但就在翻过去的前一秒,屏幕亮了。

  又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我不会走的,你可以不开门,可以不回消息,可以继续假装我不存在,但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沈鹿宁握着手机。

  她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大概是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有一次她问他:“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被丢下。”

  她那时候不懂。

  她觉得一个人怎么会怕被丢下呢?被丢下就自己走啊,又不是没有腿。

  后来她才知道,一个从小被抛弃了三次的人,他最大的恐惧不是“被丢下”这个动作本身,而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丢下”。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是我不够好,是我不值得被留下,是我活该。

  这种想法像一根刺,扎进骨头里,长在血肉里,跟了他三十年。

  他所有的疯狂、偏执、控制欲、不安全感,都源于这根刺。

  沈鹿宁盯着那行字:“我不会走的。”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五年前你为什么不早说?

  但她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蹲下来,把煎好的鸡蛋放在小年糕面前的盘子里。

  撒了一点点盐,做了个笑脸的表情。

  “吃饭。”

  小年糕看着鸡蛋,又看了看她,说:“妈妈,你有话想说。”

  “没有。”

  “你有,你的嘴角往下撇了,跟上次楼下王奶奶说她儿子不回家过年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鹿宁深吸了一口气。

  “陆星野,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穿我?”

  “不能。”小年糕拿起筷子,小心地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流出来,流到蛋白上,流到盘子里。

  “妈妈,”他说,“你要是想去找他,你就去吧,我自己吃饭。”

  沈鹿宁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你去吧,我自己吃饭”。

  好像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室友,一个很懂事的会主动给她让出空间的室友。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把蛋清夹成小块,放进小年糕碗里。

  “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小年糕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饭。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妈妈。”

  “又怎么了?”

  “叔叔昨天晚上说,他有病,病名叫沈鹿宁。”

  沈鹿宁的筷子顿在半空。

  “你听到了?”

  “嗯,他说的很大声,整栋楼都听到了。”

  小年糕嚼着蛋清,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四楼的王奶奶还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

  沈鹿宁闭了闭眼。

  她决定今天打死都不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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