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雨眠踏上寻夫路的第三天,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席卷了整个江淮大地。

  从齐地到楚地,千里疆域,全被笼罩在瓢泼大雨里。天像是漏了一样,雨水不要钱似的往下倒,连续下了七天七夜,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全是积水。

  孟雨眠挺着孕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鞋子早就陷进了泥里,找不到了,她只能用破布裹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底被碎石子划开了一道道口子,泡在泥水里,钻心地疼,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宝宝不怕…没事的…娘一定带你去找爹…”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小腹的坠痛,一阵比一阵厉害。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扶着树干,缓半天,才能继续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深山里,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垮的山坡,随时都可能发生滑坡,他们只能找个稍微平坦点的石头,躲在树下,稍微避一避雨。

  干粮早就被雨水泡烂了,不能吃了。她只能在山里找野菜,挖出来,用雨水洗一洗,就这么生吃。孟雨眠怀着孕,吃着生冷的野菜,胃里一阵阵的反酸,好几次都吐了出来,吐得胃酸都快出来了,可她还是逼着自己,把野菜咽下去。

  她不能倒下。

  她还要去楚都,去找李画船,去问清楚真相。

  她还要活着,带着孩子,回去报仇,光复大齐。

  可老天爷,仿佛非要跟她作对一样。

  这天下午,她走到一处陡坡,脚下的泥地突然一滑,孟雨眠脚下一崴,整个人朝着坡下摔了下去。

  她的肚子,狠狠撞在了坡底的一块石头上!

  瞬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小腹传来,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眼前一黑,疼得浑身蜷缩在一起,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孟雨眠咬着牙,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捂着肚子,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动静。过了好半天,她才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

  孩子还在。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口浊气吐了出来,浑身都脱了力,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宝宝…”她喘着气,声音虚弱得连自己几乎听不见,“没事…宝宝…歇一会儿……我们继续走…”

  她不怕死,可她怕肚子里的孩子出事。这是她和李画船的孩子,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她不能让孩子出事。

  她挣扎着在山里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山洞。山洞不大,但是能避雨,里面还有一些干柴,应该是之前的猎人留下的。

  孟雨眠靠在石壁上,浑身冷得发抖。小腹的坠痛,依旧一阵一阵的,她轻轻摸着肚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画船。

  你到底在哪?

  你知不知道,我带着你的孩子,正在千里迢迢地去找你?

  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多少罪?

  你要是真的变心了,我该怎么办?

  而千里之外的楚地,这场暴雨,同样引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

  江水暴涨,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拍打着两岸的堤坝。楚地的百姓,都慌了。老一辈的人都记得,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暴雨,引发了大洪水,冲垮了楚地的老堤坝,洪水冲进了楚都,淹死了十几万人,整个楚都,变成了一片泽国。

  现在的雨,比三十年前的那场,还要大,还要猛。

  楚都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在收拾东西,准备逃难。街上到处都是慌慌张张的人流,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楚都,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皇宫里,楚帝也慌了。他坐在御书房里,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手都在抖。

  “陛下!不好了!上游的老堤坝,已经被冲垮了三个口子!洪水已经淹了三个县城,正朝着楚都冲过来了!”

  “陛下!下游的百姓,都已经开始逃难了!楚都的城门,都被逃难的百姓堵死了!”

  “陛下!江水还在涨!已经超过警戒水位三尺了!要是再这么涨下去,我们之前修的老堤坝,根本扛不住!楚都就要保不住了!”

  楚帝听着一句句的急报,脸都白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慌什么?!慌什么?!我们不是有李画船修的三道堤坝吗?!快!快传旨,让李画船立刻去江边守着!一定要守住堤坝!保住楚都!”

  “陛下!李护国公早就去江边了!”王公公赶紧躬身回话,“雨刚下的时候,李护国公就带着工匠们,去了江边的堤坝,一直守到现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楚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点。

  对,还有李画船修的三道堤坝。

  那个男人,创造了太多的奇迹。他说过,他修的堤坝,能扛住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他一定能守住的。

  而江边的堤坝上,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在人的脸上,生疼。江水像野兽一样,咆哮着,狠狠撞在堤坝上,溅起几丈高的水花,仿佛要把整个堤坝,都吞下去。

  李画船就站在堤坝上,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官服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这是他让小梦画图纸,连夜造出来的,对着堤坝上的工匠和民夫,大声喊着:“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检查堤坝的每一处!发现渗水,立刻上报!立刻加固!第一道堤坝,绝对不能破!”

  他的嗓子,早就喊得沙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可他依旧站在最前面,死死地盯着汹涌的江水。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了,没合过一眼,没吃过一口热饭。雨刚下的时候,他就带着工匠们,赶到了堤坝上,沿着三道堤坝,巡查了一遍,安排好了人手,做好了防汛的准备。

  他知道,这场洪水,是对他修的堤坝,最大的考验。也只有扛住了这场洪水,楚帝才会更加信任他,才会给他更多的资源,让他造更多的火炮。

  更重要的是,这堤坝后面,是上百万的百姓。他不能让三十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

  阿眠生前,最看重的,就是百姓的安危。他就算是死,也要守住这堤坝,护住这些百姓。

  “国公!不好了!”一个工匠浑身湿透地跑了过来,大声喊着,“一号泄洪口附近,发现渗水!堤坝的基石,好像被水冲空了!”

  “带我去!”李画船想都没想,立刻就跟着工匠,朝着渗水的地方跑了过去。

  果然,堤坝的坡面上,有一处正在往外渗水,水流越来越大,带着泥沙,情况危急。要是不赶紧堵住,用不了半个时辰,这里就会被冲开一个大口子,整个堤坝,都会垮掉。

  “所有人!拿沙袋!拿木桩!快!”李画船大声喊着,率先脱下了官服,跳进了冰冷的江水里。

  江水冰冷刺骨,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身上,水流湍急,站都站不稳。可李画船却像没事人一样,抱着木桩,死死地钉在渗水的地方,对着堤坝上的民夫喊:“快!扔沙袋!往下扔!”

  民夫们看着护国公都跳进江里了,一个个都红了眼,纷纷抱着沙袋,跳进了江水里,跟着李画船一起,加固堤坝。

  小梦飘在他身边,全息投影上跳着堤坝的应力数据,大声喊着:“爷!水位还在涨!已经到堤坝的警戒线了!不过你放心,三道堤坝的结构都很稳,只要把这个渗水口堵住,绝对能扛住!还有,我扫描到,有一队人往这边来了,是金语嫣公主,带着太医和吃食,已经到堤坝入口了!”

  李画船没理会,依旧在江水里,抱着木桩,死死地盯着渗水口,直到民夫们把沙袋扔下来,把渗水口牢牢堵住了,他才松了口气,爬回了堤坝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就对着身边的工匠说:“继续巡查!每一寸堤坝都不能放过!有任何情况,立刻上报!”

  就在这时,金语嫣带着人,跑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防水的油布斗篷,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沾着雨水,看到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李画船,眼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她赶紧跑上前,把手里的伞,撑在他的头顶,又把手里的厚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哭腔说:“画船!你怎么能跳进江里啊!这么冷的天,这么急的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快!太医!快给护国公看看!”

  跟在后面的太医,赶紧上前,要给李画船诊脉。

  李画船却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把身上的披风,拿了下来,递还给了金语嫣,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温度:“多谢公主好意。臣没事,不用看太医。堤坝上危险,公主还是赶紧回楚都吧。”

  “我不回去!”金语嫣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固执,“你在这里守着堤坝,我就陪着你在这里守着!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说着,就让宫女把带来的姜汤和吃食,递了过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到李画船面前,柔声说:“画船,你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吃点东西吧。”

  李画船看都没看那碗姜汤,转身就朝着堤坝的另一边走去,继续巡查堤坝,只留给金语嫣一个冰冷的背影。

  “公主…”身边的宫女,看着李画船的背影,气得脸都白了,“这个李画船,也太不识抬举了!您冒着这么大的雨,来看他,给他送姜汤,他竟然这么对您!我们还是回宫吧!”

  金语嫣看着李画船的背影,看着他站在狂风暴雨里,挺直的脊背,像一座山一样,守着身后的堤坝和楚都,非但没生气,眼里的痴迷,反而更深了。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有担当,有本事,顶天立地。

  就算他现在对她再冷淡,她也认了。

  她对着宫女,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们不走。就在这里等着。他不回去,我们就不回去。”

  这场暴雨,连续下了十天十夜,才终于停了。

  江水涨到了最高位,离堤坝的坝顶,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可李画船修的三道堤坝,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之前楚国修的老堤坝,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可这三道堤坝,却像一道铜墙铁壁,牢牢挡住了汹涌的洪水,保住了楚都,保住了下游上百万百姓的性命。

  洪水退去的那天,整个楚都,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带着祭品,来到江边的堤坝上,跪在地上,对着堤坝磕头,对着李画船磕头,哭着喊“李护国公活菩萨”“李神仙下凡”。

  他们都知道,要是没有李画船修的这三道堤坝,他们早就跟三十年前一样,被洪水淹死,家破人亡了。

  皇宫里,楚帝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悬了十几天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哈哈大笑,拍着龙椅的扶手,大声说:“好!好!太好了!李画船,真是我大楚的天赐奇才!朕果然没看错人!传朕的旨意,三日后,太和殿举行庆功大典,朕要重赏李画船!”

  而江边的堤坝上,李画船看着退去的洪水,看着安然无恙的堤坝,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爷!”

  “护国公!”

  小梦和身边的工匠们,都慌了,赶紧冲过去,接住了他。

  他已经连续十几天,没合过眼,没吃过一顿热饭,还跳进冰冷的江水里,加固堤坝,早就撑到极限了。

  金语嫣看着昏迷过去的李画船,脸都白了,疯了一样冲过去,抱着他,大声喊着太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李画船昏迷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孟雨眠。

  阿眠,堤坝守住了。

  火炮很快就能造好了。

  你再等等。

  我很快就回去,给你报仇了。

  而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孟雨眠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发着高烧,一直昏迷不醒,嘴里不停地喊着“画船”“爹”“娘”。

  也许苍天怜悯,第二天,她的烧竟退了,醒了过来。

  而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小腹。

  感受到孩子的胎动,她终于松了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宝宝,娘收拾东西,继续带你走。”

  她硬撑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收拾好包袱,再次踏上了前往楚都的路。

  山路依旧崎岖,她的身子依旧虚弱,小腹依旧时不时地坠痛,可她的脚步,却依旧坚定。

  她不知道,楚都那边,一场盛大的赐婚庆典,正在等着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而齐地的苍梧山,夏侯正带着兄弟们,跟搜山的倭兵,打得不可开交。他派出去找青禾的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只带回了青禾可能已经遇害的传闻。

  他站在山寨的城墙上,看着楚国的方向,心里满是担忧。

  郡主,您一定要平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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