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十年的夏天,热得像个扣在地上的蒸笼。

  东海边的风,吹到吕氏盐场这儿,就只剩下一股子又咸又涩的腥气,混着卤水那股子呛人的碱味,熏得人眼睛发酸。苍蝇嗡嗡地乱飞,黑压压一片,赶都赶不走。

  姜尚蹲在盐池边上,右手伸进滚烫的卤水里,一下,一下,刷着池壁上结的盐垢。

  他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那是个旧伤,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补网,被渔线勒断的。断口的地方,骨头长得不好,凸出来一块,像个丑陋的肉瘤。指关节也变了形,粗大,僵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和其他手指并拢。

  吕庸就站在他身后。

  吕庸是盐场的管事,胖,脖子上的肉一层叠一层,远远看去,像盐堆上顶了个猪头。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底下,那双绿豆小的眼睛,正盯着姜尚那只残缺的手。

  “我说姜尚,你这只手,还能干活吗?”

  吕庸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一只快要死的蚂蚁。

  姜尚没回头,也没说话。他只是更用力地刷着。刷子是用竹篾扎的,硬,糙,一下下蹭在盐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卤水溅出来,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钻心的疼。

  “我问你话呢!”吕庸把蒲扇往他背上一抽,扇骨打在骨头上,脆响。

  姜尚停下了动作。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

  那个残缺的右手小指,正对着吕庸。

  吕庸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上前一步,伸出那根保养得很好的、肥腻的手指,捏住了姜尚的断指。

  “啧啧,瞧瞧,这像什么样子。”吕庸捏着那节凸起的骨头,像捏着一块烂肉,来回晃了晃,“盐场是精细活儿,要的是巧手。你这残废,也配来记账?”

  姜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断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顺着胳膊,一直麻到心口。

  但他没抽回手。

  他只是看着吕庸。看着这个胖子那双油腻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记账的刘先生病了。”姜尚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几天,总得有人管账。”

  “管账?”吕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也配?那账本是拿算盘珠子拨的,你这手指头,拨得动吗?别到时候,把算盘给挠花了!”

  周围的盐工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他们早就看姜尚不顺眼了。这个外乡来的小子,识几个字,就整天想干轻省活,不想下死力气晒盐。

  “滚去刷屎桶。”吕庸松开手,嫌恶地在姜尚的衣服上擦了擦,“把茅厕那几个桶,给我刷得能照出人影来。刷不干净,就别想吃这个月的粮!”

  姜尚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因为常年补网、晒盐,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和盐渍。那半截断指,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一种死死的灰白色。

  他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还在的时候,常说:“尚儿,别嫌手丑。手是吃饭的家伙,只要肯干,再丑的手,也能挣出一条活路。”

  那时候,他信。

  现在,他不信了。

  “怎么?还不服?”吕庸见他不动,抬脚就要踹。

  “我去。”姜尚说。

  他转过身,拎起那个破刷子,朝着盐场最边缘的茅厕走去。

  茅厕的味儿,比盐场还冲。几个大木桶,装满了秽物,苍蝇围着转。姜尚蹲下来,把刷子伸进去。

  “哗啦。”

  “哗啦。”

  一下。又一下。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就像当年父亲教他补网,每一针,都要穿过最结实的绳结。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去擦。卤水、汗水、还有茅厕里的脏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他不知道刷了多久。

  直到天快黑了,那几个桶,终于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

  姜尚站起身,走到水边,把手伸进去洗。

  水也是咸的。洗不掉那股子味儿。

  他回到工棚的时候,工友们都已经吃完饭了。锅里只剩下一点刷锅水,和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

  姜尚没去抢。他坐在角落里,啃着那半块饼。

  饼很硬,硌得牙疼。他嚼得很慢,很用力。

  “姜尚。”

  有人叫他。

  是刘先生的学徒,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叫阿福。阿福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卷破竹简。

  “刘先生……刘先生不行了。”阿福把竹简递给他,“管事让你去看看账。”

  姜尚接过竹简。

  竹简很沉,上面用绳子系着,沾着一股子药味。

  他跟着阿福,来到了盐场办公室。

  刘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床头放着算盘,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账册。

  吕庸也在。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姜尚,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的笑。

  “残废,账本会看吗?”吕庸指着那堆账册,“刘先生撑不住了,你要是能看懂,今天就让你试试。要是看不懂……”

  他顿了顿,笑得更阴了。

  “要是看不懂,你就把这半个月的盐,都给我用手捧着装袋。”

  姜尚没理他。

  他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摊开。

  竹简上的字,刻得很密。是官话,也是盐场的行话。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损耗多少,欠账多少。

  姜尚的眼睛,一行行地扫过去。

  他的手指,在那行“本月入库:盐一千二百石”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吕庸。

  “吕管事。”

  “嗯?”吕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这一千二百石,是怎么来的?”姜尚问。

  “怎么来的?”吕庸冷笑,“盐场晒出来的,还能怎么来?”

  “可上个月,场里只晒出了八百石。”姜尚指着另一行,“账上写着,还欠官仓四百石。”

  吕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意思是,”姜尚站直了身子,残缺的右手按在账册上,“这个月,我们不仅没晒出新盐,还把上个月存的,也卖空了。”

  “而且,”姜尚的手指,移到了另一行,“这一笔,卖给‘永昌号’的三百石盐,价钱比官定价,低了三成。”

  工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福吓得缩到了墙角。刘先生在床上,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喘息。

  吕庸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姜尚,手指都在抖。

  “你……你放屁!”他吼道,“你懂个屁的账!那是……那是正常的损耗!是给官仓的例钱!你个残废,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断你的腿!”

  姜尚没动。

  他只是看着吕庸,看着这个胖子眼里掩饰不住的惊慌。

  “是不是胡说八道,把永昌号的收货单拿出来,一对就知道。”

  “你……”吕庸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残废,竟然真的敢当众拆他的台。

  “好!好!好个姜尚!”吕庸咬牙切齿,“你说我贪墨,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来吗?”

  姜尚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卷竹简,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账册在这。”姜尚说,“人也在这。”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官仓的王主簿。他最清楚,这个月,咱们场到底交了多少盐。”

  吕庸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姜尚说的是真的。官仓那边,瞒不住。

  “你……”吕庸指着姜尚,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姜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残废,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滚!”吕庸吼了出来,“给我滚出去!”

  姜尚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吕管事。”

  “又想干什么!”吕庸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半个月的盐,”姜尚说,“我还是用手捧吧。不用等明天。”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

  那一晚,姜尚没回工棚。

  他一个人,坐在盐池边上。

  月光很冷,照在他那只残缺的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一根根暴起。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尚儿,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他低头,看着盐池里黑沉沉的水。

  那水里,倒映着天上的月亮,也倒映着他那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张网,真的要换了。

  而第一个要被网住的,就是那个叫吕庸的胖子。

  他伸出残缺的右手,插进那冰凉的卤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疼。

  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指尖,一直传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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