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灵溪城便活了过来。

  不是那种被日光一寸一寸照醒的慵懒,而是卯时一到,码头方向忽然炸开一声嘹亮的吆喝,紧接着像有人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所有的声响在同一刻涌出来。

  宋青辞起得很早,从停云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待到他穿过北城空旷的青石板路,走到灵溪渡码头时,整个西城码头区已经被晨市塞得满满当当。

  渔船和货船在泊位上挤得密密麻麻,刚出水的灵鱼在竹筐里活蹦乱跳,鳞片上还挂着灵溪江的水珠。灵田里新摘的蔬菜瓜果被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山。

  码头边上,几个穿短褐的官吏正拿着簿子登记货船进港的时辰和货量。运货的苦力排着队从跳板上往下扛货箱,一个管事的站在旁边,手里的竹鞭时不时点一下某个脚步慢了的小工。

  人多、货多、船多,却丝毫不显得混乱——每条跳板都有固定的上下方向,每个货区都有木牌标着编号,不时有晨市的百姓被挤得往外让了让,那管事的便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按着顺序来”。

  灵溪的水米是当地一大特色,晨市的米行铺子里挤满了人。米粒装在麻袋里,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粒粒饱满、泛着极淡灵光的米粒。

  铺子门口上方的横梁上高悬着一面“周”字木牌,字迹填的是绿漆,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微微斑驳,隐隐可以猜到这大概是当地某个家族的产业。

  宋青辞独自一人坐在码头旁边那几级石阶的最高处,一手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煎饼,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边吃边看着远处的晨市。

  他一早就醒了,便想出来随意走走,看看这些从未见过的景象。并非他不想带着云涧雪一起——但显然那家伙还在睡梦之中,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便没有听见动静。

  油纸包里的煎饼是他刚才路过水街坊时在一家早摊上买的——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饼皮烙得焦黄酥脆,咬下去还带着热气。他边吃边往码头城门的方向走,当时还在靠近城门的一面墙上看见了好几张告示。

  “灵田量产公示——本季灵溪郡灵田亩产灵谷较去年同期增长半成”“北城居民赋税通知——花灯会期间商税临时调整”“花灯会期间宵禁临时调整——九月初五至初十,南城三坊宵禁延至亥时三刻”。

  纸边被晨风掀起一角,墨迹还新。宋青辞当时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觉得颇有些新鲜——果然是大城市啊,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似乎从来没在墙面上看到过这些管理类的通告。

  晨光越来越亮,宋青辞在石阶上远远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开口在心里唤了一声。

  “簪青,我感觉到自己的目力越来越好了。以前隔这么远,只能看到一堆模糊的人影,如今连船舷上斑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嗯。”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浮起来,“与你的修行有关。你当时立愿之后,识愿境便已稳固,如今又有这两日的积累——所见所闻所记,皆在滋养你的道途。如此下去,你各方面的能力都会逐渐提升,不止眼力,耳力、触感、反应,都会慢慢超出凡人。”

  “话说,我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簪青略微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斟酌了措辞,然后才开口。

  “之前不告诉你修行相关的细节,是因为怕你太过于执着于境界的高低区分。但现在看来,有些常识还是应该给你补一补了。修道者的前三境,分别为识愿、聚韵、立道,这三境统一为修士的第一个阶段——凡道三境。在这个过程中,修士会逐渐脱离凡俗的身躯,根据自身的道途变得耳聪目明或体魄强健。

  而你现在——大概就在聚韵这个阶段,离立道还有些距离。等你积累成熟,又真正理解你的愿望之时,便能迈入修士的第二个阶段,到那时,你也会真正领略作为修士的与众不同之处。”

  宋青辞静静听着,并未插话。他明白,这是簪青头一回认真为他讲解这些门道。而这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逐渐接触到了修士的世界,昨日在灵溪城,他便已见到不少修道之人。

  “修士的第二阶段分为四境:淬灵境、凝神境、悟道境、守道境。到了这四境,修士便可以释放自身灵韵于外物,炼为法宝,随心控御,并且真正发挥出属于自身道途的神通。

  至于再往上——合道、化道、融道三境,那便是修士的第三阶段,离你还太远,暂且不提也罢。而融道之上,在如今的这个世界认知范畴中大概足以被你们称之为仙人了,放眼天下十二洲,能踏入这等境界的修士也屈指可数。”

  宋青辞一直默默地听着,把每个境界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词汇对他来说不仅陌生,而且似乎相当的遥远。

  他在灵溪城中看到的那些修士身影开始和簪青的话重叠起来——那些在街头随手凝出绚烂火星子给一旁女眷表演的散修,在茶摊边控御杯中酒水旋转如珠的游方术士。

  这些他在驻云津时就见怪不怪了,他现在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的道理——不过是引动体内灵韵,配合相应的术法口诀施展而出罢了。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也不需要多高的境界。

  就像用灵韵点燃一支蜡烛,不过是把火柴划亮给人看,若不是他的道途特殊,现在的他大概也能轻易做到。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真正的修道者,更不觉得那算得上什么神通,最多算是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那阿云他们,”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是什么境界。”

  “我也不清楚。”簪青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语调,“我与你结契,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皆需通过你——只不过比你更敏锐些罢了。但我只能确认,那几位都已在第四境之上,而且那位云六小姐的实力,远超另外那两个随行的晚辈。”

  宋青辞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那为什么我也没见他们施展过什么像样的神通。松老在平湖渡口似乎出过一次剑,我根本没看清。而阿云和云昭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当众出手过。”

  “笨蛋。那是你修为太低——若是附近有修士暗中较劲,你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簪青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熟悉的嫌弃,“而且修道者本身也会受到各洲势力的约束,就像你所在青洲的清王朝和青玄观都有对于修士管控的相关律令。像云涧雪那样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出手,会立刻引来各方关注,暴露她的行踪和实力,在这里即便是以她的身份与实力,也并非可以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罢了,多说无益。此路之上,你必定少不了与修士的争斗。等你真正立道之后,便会开始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现在——你只需知道,修士的世界,不是你现在所看到的那般温和。”

  宋青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煎饼油渍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话:“到时候,我还是无法修行相关的术法或武技吗。就是话本里那种——御剑飞行、搬山断江之类的。”

  簪青轻轻嗤了一声。“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了你学不了,就是学不了。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玩意罢了,不必艳羡。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道光景。我向你保证,属于你的道,不弱于这世上任何人。”

  “嗯,我相信你。”宋青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感觉到怀里那支旧笔非常轻地颤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沉默了一会儿,簪青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轻、更慢。

  “还有一事想问你,宋青辞。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杀过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严厉,只有极淡极淡的认真。认真到宋青辞在她的措辞里听见了某个很少被她使用过的称谓——她叫了他的全名。

  风把码头上鱼贩的叫卖声送过来,又被河面的水汽揉成模糊的一片,宋青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挑夫、船工、买菜的妇人、蹲在河边的半大孩子,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

  “……在这个太平世道,为什么要杀人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模棱两可。

  他既没有说杀过,也没有说没杀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前在驻云津见过有人在码头上争执,刀剑出鞘,最后浑身挂彩地被抬走,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些人好麻烦,离自己越远越好。

  沈老头教他画画,教他做人要温和有礼,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不惹事,但从没教过他怎么面对自己或别人去夺走一条性命。他也正是因为讨厌这些纷争,才选择了画家这个职业。

  簪青没有再接话,沉默从他心底漫上来,灌满了整个意识。他忽然想起平湖渡口的黄昏,那些人在枯树林里倒下去,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看见剑光。

  那时候他只觉得震惊。而现在他回想起来,才开始隐约察觉到那个傍晚的沉默里,藏着某种他一直不愿意触碰的东西。

  “哼,”良久,簪青的声音终于重新浮起来,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没好气,“天真。”说完便再也不出声了。

  宋青辞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家伙最近这反应,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啊。”

  他从腰间抽出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来也怪——这支出门前还平平无奇的旧竹笔,这几天下来,笔杆似乎比从前莹润了许多,竹身的颜色也更青莹了些。

  他盯着笔杆看了片刻,忽然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笔,也会吃醋吗。”

  然后他手里的笔便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抖得笔尖在他虎口上弹了一记,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正好敲在虎口那一小块软肉上。

  “……知错了,知错了。”

  ——————

  等宋青辞穿过北城那几条空旷的青石板路回到停云馆,推开那扇朱红大门走进庭院时,云涧雪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院中那张石桌旁,依旧是那身白衣,不过样式比昨日繁复了些——领口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雷纹,腰带也换了一条略宽的月白锦带。

  头上的银冠也换了一顶,比昨天那顶更小巧些,冠顶嵌着一粒极淡的青色玉珠,把她整张脸衬得更加清俊。

  她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指尖正懒洋洋地拨弄着那只青玉葫芦。

  宋青辞刚一进门,她就立刻看了过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喜,然后马上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小辞子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手指把那葫芦拨得在石桌上转了个圈,“昨天说了让你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话啊。”

  然后她看了看他腰间那柄人间世,两只手捧起脸,朝他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贝齿。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现在也是修道者了,不如——我们过两招?”

  宋青辞看着她脸上那个极度危险的笑容,面不改色,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这家伙果然是生气了。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油纸还没打开,便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是桂花的香气,掺着糖浆和糯米的清甜,被油纸包了一路仍未散去。

  “这不是给你去买早点了嘛。”宋青辞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

  云涧雪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他,显然并不在意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

  “哦,还算你有心。”她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厚薄均匀,糯米灌得极满,糖浆裹在藕孔和糯米之间,被晨光照得像琥珀。

  她拿起竹签扎了一片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咀嚼的动作轻快又满足,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

  “芷柔和云昭人呢。我刚才进门时没看见他们。”

  “他们啊——被我派去杂货坊采买物资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宋青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出来。“阿云,你总让芷柔和云昭一起单独行动,不会是——”

  云涧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种事还需要问?

  “连你这种才来几天的都能看出云昭对芷柔有意,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她把手里那根竹签搁下,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石桌上那只还在微微转动的葫芦,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苦恼。

  “可是芷柔好像一直对这事没什么反应啊。愁啊,愁啊——”

  然后她忽然又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所以说你——不许打芷柔的主意。”

  宋青辞只觉得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啊。他连忙把话题转开:“那我们现在是在这等他们回来?”

  “不。”云涧雪已经站起身来,“那也太无聊了——我们也出去转转。不是听说南市还有个织造坊吗,我们去瞧瞧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宋青辞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

  “擦一擦再走吧。”

  云涧雪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一把抓过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多嘴。”

  ——————

  织造坊位于灵溪城的东南角,这一带的气息与水街坊截然不同,从水街坊一路往东南走,河风里的桂花香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那是青竹被劈开晾干后特有的竹浆味。

  越往深处走,沿街的造纸作坊便越是密集。敞开的工棚里能看见工匠们将浸泡过的青竹皮捞出来,摊在石板上反复捶打。几个年轻学徒正把压好的竹纸一张张揭下来晾在竹架上,动作极轻极稳,稍有不慎那薄如蝉翼的纸面便会撕裂。

  再往前去,纸铺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织坊和成衣铺子。一架架织机在临街的铺面后排开,灵溪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被河风轻轻拂动像河边刚洗过的云彩。

  云涧雪走在宋青辞身旁,两人并肩穿过那一排排晾在街边的绸缎和竹纸,偶尔有路过的文士在纸铺前驻足翻看新到的册子,也有几个簪着银簪的年轻女子挽着竹篮在绸缎铺前比较着两匹料子哪个更衬自己的肤色。

  宋青辞对来这里倒并不排斥。他确实有东西想买,他在一家卖灵纸的铺面前停下脚步。

  店门口搁着几张粗竹架,上面平铺着各种规格的灵纸——从巴掌大的便笺到半人高的画卷纸都有,颜色也分青白、米黄、浅灰几种。

  宋青辞扫了一眼那些摆在外面的散纸,然后回头跟云涧雪说:“我进去买点东西。”

  云涧雪偏头往那铺子里扫了一眼,显然对满架子的纸没什么兴致,应了一声便扭头拐进了隔壁一家成衣铺子。

  这家纸铺门面不大,里头却极深。两侧的墙边立着好几排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灵纸和册子——最外面是散卖的裁切纸,往里走是装订成册的各类本子。

  最靠里的架子上搁着一些封面精致的册子,有硬壳的、有木面的、有绸缎包角的,内页是上好的青竹宣纸,纸质厚实挺括,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这些册子的装订方式各有不同——蝴蝶册是把纸对折后从折缝处装订,展开时像蝴蝶展翅,适合画小幅写生;推蓬册则是上下翻阅,内页纸幅宽展;还有一册经折本,整本是一长条纸反复折叠而成,拉开时像一卷微型的画卷。

  他之前那本旧册子已经快画满了,确实需要买几本新的来分别记录途中不同的内容——至少要把“食珍记”和随手画的速写分开。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蝴蝶册,一旁坐在柜台内的老掌柜便慢悠悠地开口了。那老头年约六十,花白胡子,戴着一顶旧方巾,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柜台上的砚台。

  “舞刀弄枪的年轻人,想买些什么那些摆在外面的纸足够你用了。别碰坏我里头那些宝贝册子。”

  宋青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人间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手里的蝴蝶册轻轻搁回架上,走到柜台前,把挑好的两本册子放上去——一本暗红色封面,是推蓬册;一本靛蓝色封面,是蝴蝶册。“其实我是个画家来着。”

  宋青辞不知道自己出门以后解释了多少遍。他感觉自己每次走进一家铺子,头一句话是“掌柜好”,第二句话就是“我是个画师”。家里那老头当真误我啊。

  那老掌柜放下手里的软布,凑近看了看他挑的那两本册子,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遍他那身行头,脸上浮起一个颇感有趣的表情。

  “你这打扮倒是稀奇——佩着刀,说自己是画家。也罢,不过像你这样喜欢什么都沾点的年轻人,老头我也见得多了。六枚纹银钱。”

  宋青辞看着老掌柜那张笑嘻嘻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两本册子就要六枚纹银钱,这老掌柜莫不是觉得他年轻不谙行市,想狠狠宰他一刀?

  那老掌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这样想”的从容。

  “外乡来的吧——你这挑的可都是上好的青竹纸。不信你凑近了看看纸面,竹纹极细,厚而不糙,跟外头摆的那些散货能比?”

  宋青辞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纸面的纹理确实比他在驻云津用惯的那些纸更加细腻均匀,对着光时能隐隐看到极淡的青色纹路。

  “行。”他认命般地从袖口摸出最后六枚纹银钱,一枚一枚搁在柜台上,这已经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了。

  从今往后,就得靠那个白拿俸禄的“御用画师”头衔吃饭了。

  那老掌柜把钱收进匣子里,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既然你是外乡来的,那老头我就再送你一副函套。”

  说着他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摸出一个深灰色的布面函套,把那两本册子仔细包好,然后往宋青辞面前一推。“这还是看和你有缘——别的人来我可不送。”

  宋青辞有些怀疑这老头说的“有缘”和“送礼”是否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宰客手法。不过总归是好事,他接过函套,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铺门。

  云涧雪似乎还没有从隔壁那家铺子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门楣上的招牌,便也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成衣铺子,规模比方才那家纸铺大了不少。

  铺子内部隔作前后两楹——左前一楹挂的是男衣,几件青布直裰、靛蓝长衫一字排开,料子挺括,裁剪利落,领口的针脚细密规整。

  右后一楹则是女衣所在,列着各色袄裙、褙子与交领襦裙,绣纹多为兰草、桂子、云水回纹,比男装那边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青辞察觉到里头有几件成衣上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灵韵,大概是织造时掺入了灵丝,这种料子穿在身上不仅能随光变色,还有微弱的防护之效。

  宋青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正要移开,忽然落在了左前楹角落里挂着的一套衣装上。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装——素色交领长衫,领口和袖边缀着极淡的银灰卷草纹,料子比他在驻云津穿的那几件布衣好得多,却又不至于过分华丽惹眼。

  整件衣裳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张扬,不俗气,清清爽爽,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

  宋青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终于——终于有机会换身行头了。这身才适合自己嘛,也更能让人相信他确实是个画师,他正在那边勾画着穿上这身行头后的美好愿景,云涧雪的声音便从铺子更深处传了过来。

  “阿辞,你来得正好——过来试试这个。”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某种他发现不太对劲的兴奋。

  隐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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