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

  卧室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赵景鸿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表情呆滞又麻木。

  床头柜上放着丁翠花中午端进来的饭菜,根本没动过。

  丁翠花第三次推门进来,看见那碗纹丝未动的饭,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儿子的手臂,“儿啊,多少吃一口吧,你这样不吃不喝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赵景鸿没有反应,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丁翠花的目光落在他枕边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条的私信和评论,每一条都骂的跟淬了毒一样恶毒。

  她往下划了几条,又看见微信上发来的阴阳怪气的消息,心口疼的厉害。

  “这些杀千刀的……”她的声音发抖,“儿子你别怕,妈给你骂回去!”

  “妈。”赵景鸿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沙哑,“别多此一举了。你还嘴,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坐起身,拿过手机,直接注销了自己的所有社交账号。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重新躺了回去,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丁翠花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是很害怕很慌张,却是无能为力的。

  她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是意气风发的,读书好,长相好,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夸的。

  什么时候变成过这个样子?

  “儿子,没多大事儿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些网友骂就骂了,过两天就忘了!你看,也有人骂我呢,我都不当回事!”

  赵景鸿苦笑了一声,“妈,你根本不懂我为什么过不去。”

  丁翠花沉默了一下,试探着问,“难道你是因为……后悔了?后悔跟徐月分手?”

  赵景鸿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妈,你知道吗?徐月高中那会儿就很优秀,成绩比我好。”

  “我那时候就喜欢她,但她眼里只有学习,根本不理会我。后来我考去了她所在的城市,大学四年,我隔三差五找借口约她出来,一直到大四才追到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追了她那么久,那么不容易才追到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后来就忘了呢?”

  “她对我那么好,她家里人也对我那么好,我却因为自己考上了编制,就觉得她配不上我了!”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刘金玉是什么人?她高中就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跟过多少个男的,我自己都数不清。”

  “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不知道!她家里人把我当狗一样使唤,她对我也是呼来喝去的。”

  “我在县城里碰到过她好几个前男友,每一个都不是同一个人。我陪她去产检,还看到了她以前的病历本,她以前就打过胎……”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妈,我为了这样一个贱人,抛弃了我真心爱过的女人,我太后悔了。”

  丁翠花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儿子捂着脸流泪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徐月以前来家里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提东西,来做客都抢着帮忙干活。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嫌弃人家出身普通、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现在想来,真是瞎了眼。

  她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那……那现在能怎么办呢?结婚证都领了,总不能离吧?徐月她也不会回头了。”

  “是啊,”赵景鸿放下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会回头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特别关注的账号。

  那是徐月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早上发的一段工厂发奖金的视频。

  镜头里的徐月穿着一套简单的灰色运动服,站在人群中,笑容明亮而自信,正在给员工们发红包。

  评论区里全是夸她的。

  赵景鸿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考研失败第一次,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得烂醉,是徐月一边收拾吐了一地的秽物,一边红着眼眶安慰他。

  他想起自己考公失败,心灰意冷地说不想考了,是徐月握着他的手说让他安心备考。

  五年,他终于考上编制,徐月高兴得像自己中了大奖一样,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如果没有徐月,他根本撑不到考上编制的那一天。

  可是他上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陪他游了五年泳的人,一脚踹进了水里!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就在这时候,客厅方向传来开门声。

  丁翠花以为是丈夫回来了,连忙站起来,“肯定是你爸知道你出事了,赶回来看你了。你别担心,有你爸在,刘家这么欺负人,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的。”

  她快步走出卧室,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

  站在门口的,不是她丈夫,是刘金玉。

  刘金玉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下巴依然抬得高高的,她在刻意维持着骄傲的姿态。

  她看见丁翠花,故意板起了面孔,语气里带着几分骄横,“我没吃晚饭,家里有饭吗?饿到我没事,别饿到了我的孩子。”

  她说着,目光越过丁翠花,往屋子里扫了一圈,“赵景鸿人呢?我回来了,他也不出来?这两天一个电话都没有,你们赵家是不想过了?想离婚?”

  丁翠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儿媳妇,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冷笑了一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大小姐。怎么,在娘家待不下去了,想起自己还有个婆家了?”

  刘金玉一愣,没想到一向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婆婆会说出这种话,“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丁翠花往前站了一步,腰板挺得笔直,“我告诉你刘金玉,这里是我赵家,不是你刘家。”

  “你爸打我儿子那一巴掌,我可记着呢!你以前怎么对我儿子的,我也都记着!”

  “你想离婚?行啊,离就离,我倒要看看,离了婚是你吃亏还是我儿子吃亏!”

  刘金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硬气怼得懵了几秒。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声音也尖了起来,“丁翠花,你疯了吧?你儿子现在这个样子,工作没了,名声也臭了,除了我谁还要他?我肯回来那是看得起你们!”

  “看得起我们?”丁翠花叉着腰,声音比她还大,“你那是看得起我们吗?你是没地方去了才想起我们来的吧?”

  “你做出来那么不要脸的事情,在刘家待不下去了,就跑来我们赵家撒野?你当我们赵家是什么?收破烂的?”

  刘金玉震惊,“你——!”

  丁翠花继续骂道,“你什么你?我告诉你,我儿子现在被你害成这样,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你要是真想好好过日子,就给我收起你那副大小姐做派,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你要是还想在这儿摆谱,门在那儿,自己走!”

  刘金玉被骂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发现丁翠花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没地方去了。

  娘家回不去了,朋友们都躲着她,她除了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婆家,竟然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就在这时候,赵景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让刘金玉心里发毛。

  “你在这儿吵什么?”

  刘金玉看见他,先是下意识地想端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赵景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要是想撒野,就滚回你刘家去撒,这里不欢迎你。”

  刘金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赵景鸿,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了?也不要孩子了?”

  赵景鸿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刘家把我当条狗,我高攀不起。”

  刘金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吃回头草?我告诉你,徐月现在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把薪旺的工人都挖走了,她那么睚眦必报的人,你以为她会放过你?你等着瞧吧,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丁翠花一听这话,愣住了,“什么?薪旺的工人全被徐月挖走了?”

  她看向儿子,赵景鸿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丁翠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押错了宝。

  她以为刘家是棵大树,傍上了就能乘凉。

  可如今刘家这棵树倒了,而徐月那棵她曾经看不起的小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以前她嫌人家配不上自己儿子,现在人家一飞冲天了,连刘家都不是对手了。

  她后悔得心都在滴血。

  可是这世上,哪有回头路可走呢?

  刘金玉被丁翠花和赵景鸿母子俩气得肚子一阵阵地疼。

  脸色煞白地瘫在沙发上,半天缓不过来。

  她捂着肚子,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想要说点什么狠话找回场子,但腹部的绞痛让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赶紧给姑姑发了信息过去。

  没多久,人就来了。

  丁翠花去开了门,看见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刘风铃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冷意。

  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姑姑……”刘金玉看见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风铃没有急着安慰她,而是先走到沙发边,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直起身,面向丁翠花和赵景鸿。

  “丁翠花,赵景鸿,你们是不是觉得,刘家现在遇上点麻烦,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刘家的女儿了?”

  丁翠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风铃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摸着良心想想,赵景鸿的工作是怎么没的?鸿运是怎么惹上官司的?”

  “这些麻烦,哪一件不是因为你们赵家招惹了徐月才惹出来的?我刘家本来是好好的,被你们连累成什么样了?你们倒好,反过来欺负玉儿?”

  她冷笑了一声,“如果真要撕破脸,我刘家要对付你们赵家,还是轻而易举的。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看。要是再敢让玉儿受一点气,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丁翠花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刚刚那股子硬气一下子就泄了。

  她忽然清醒了过来——徐月厉害,那是徐月的事,不等于赵家厉害。

  赵家还是那个赵家,儿子没了工作,名声也臭了,家里在县城有几套房,但那都是不值钱的老破小。

  乡里有个小砖厂,一年累死累活也就赚个十几二十万,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她自己也没工作,全家的指望都拴在那个小砖厂上。

  她刚才之所以敢硬气,是因为她把徐月的厉害,误以为是自己的底气了。

  可事实上,徐月跟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丁翠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们家的人先动手打我儿子,这也太过分了吧?”

  刘风铃面不改色,“我哥也是气急了才动的手。再说了,你儿子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他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他数落玉儿在先,我哥会发那么大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婚房是我哥出钱给他们小两口买的,你以为这房子是白给的?说白了,赵景鸿就是半个上门女婿。这软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丁翠花哑口无言。

  刘金玉这时候缓过来了一些,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我要离婚!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不离婚我咽不下这口气!”

  丁翠花一听,慌了,赶紧摆手,“别别别,孩子都有了,夫妻之间有点摩擦是难免的,没必要闹到离婚那一步啊……”

  “离婚就离婚。”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所有人同时看向赵景鸿。

  他站在卧室门口,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彻底看透之后的淡漠。

  “我不在乎了。”他说。

  刘家的体面,他享受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刘家的人脉,他指望过了,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刘家给的婚房,是人家出资的,归人家所有,他带不走一分一毫。

  他曾经以为娶了刘金玉是攀上了高枝,现在才发现,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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