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惊讶道:“果然,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

  邬童却摇了头,道:“方哥,这你就错了,不是散修。”

  方誓道:“是谁?”

  邬童道:“是那三盘观的高徒!”

  ……

  齐园镇中央,三盘观别院,偏殿。

  周彦端坐在高台之上,身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三盘山的云海松涛,笔墨苍劲,气势恢宏。

  面前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放着茶盏、令牌、几本簿册,还有一柄带鞘的长剑。

  那剑鞘通体雪白,隐隐有光华流转。

  高台之下,跪着六七个管事,俱是齐园镇上管事的头目。

  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居中的,便是那管房租的田管事。

  他身旁跪着管户籍的吴管事。

  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平日里相互勾结,你替我多报几户,我替你少记几间,合伙盘剥散修。

  而后,又有管公共设施的朱管事,管治安巡夜的孙管事,管灵气调度的赵管事……

  零零总总,六七个人,管着齐园镇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从房租到户籍,从修路到巡夜,从水渠到灵气,囊括了齐园镇的一切。

  他们平日里串通一气,上下其手,此刻却齐刷刷的跪在这里,串成了一串蚂蚱。

  周彦道:“都来了?”

  田管事连忙道:“回仙长,都来了,都来了。”

  周彦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田管事脸上,道:“田管事,黄远山的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田管事的身子微微一僵,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声音发颤:“仙……仙长,黄远山的事,小的实在不知情。黄远山是观里派来的,小的只管租务,旁的与小的无干啊!”

  周彦也不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

  田管事只能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彦将目光移向吴管事,道:“吴管事,你呢?”

  吴管事浑身一抖,道:“仙……仙长,小的只管户籍登记,黄远山的事,小的闻所未闻……”

  周彦淡淡一笑,道:“闻所未闻?不知道得好啊,好啊。”

  吴管事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呼吸都不敢出。

  周彦又看向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一个一个的点过去。

  “仙长,小的只管修路补墙,旁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啊!”

  “仙长明鉴,小的只管巡夜,白日里的事一概不知,黄远山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仙……仙长,小的只管灵气调度,旁的从不过问,黄远山的事……小的、小的真的不知……”

  “……”

  周彦道:“那便是黄远山贪墨无度,坏了三盘观的规矩,死有余辜。你们呢?都公正廉洁,两袖清风,对吗?”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田管事最先反应过来,连连磕头道:“对……对的!小的公正廉洁,从不敢贪墨一粒碎灵!”

  吴管事也连忙道:“对对对,小的也是,小的也是!”

  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如梦初醒,纷纷磕头,七嘴八舌的道。

  “对的,对的!小的们都是公正廉洁,从不敢坏了三盘观的规矩!”

  “黄远山的事,小的们一概不知,一概不沾!”

  “仙长明鉴,小的们清清白白,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一时间,殿中磕头声、表白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周彦端坐在高台上,似笑非笑:“罢了,都起来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一个个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躬着身子站在原地,腿肚子还在打颤。

  周彦道:“为了保证齐园镇的阵修营生不再出乱子,从今日起,修缮阵法的事务,归我亲自管束。”

  众管事面面相觑,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往日若是上面来人,也不过是分润些好处便罢了,直接插手那是少有之事。

  可这位周彦仙长,连黄远山都说杀便杀了,他们几个算什么东西?

  田管事等人齐声躬身道:“谨遵仙长之命。”

  周彦又道:“还有一事。为了保证将来的清正廉洁,我决定另择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这些天,想必已有散修在私下替人修补,你们去统计一下,看看有谁手艺出色,整理成册,汇报给我。”

  管事们听了,只当周彦要安排自己人,将这修阵的油水一网打尽,从此半点也不给他们沾手。

  田管事立马道:“仙长放心,小的们回去便查,一定把修阵手艺出众的散修都报上来。”

  吴管事、朱管事、孙管事、赵管事等人也纷纷附和:“对对对,一定查清,一定查清!”

  周彦摆了摆手,道:“去罢。”

  几个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那偏殿之中再无旁人,周彦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一道阴鸷的声音,冷冷道:“你小子,怎么不让那黄远山搜刮一遍灵石,你再将其杀死?那样一来,灵石归你,罪名归他,岂不是好大的收益?”

  周彦神色不变,于识海中回道:“前辈,此法不妥。那玄木长老让我等来此,是为了厘清秩序、整顿齐园镇。黄远山贪墨,杀他是应当的。若等他搜刮够了再杀,虽然收益更高,却会恶了玄木长老。长老若知我纵容贪墨、以杀取财,我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我命不保是小事,坏了前辈大事,那万万不可。”

  那阴鸷的声音冷哼一声,道:“这可是你说的,那阵下埋着的东西,记得赶紧取出,若敢耽误我的大事,莫怪我不客气,取了你的性命。”

  周彦道:“前辈放心,晚辈一日不敢忘记,定当竭尽全力,帮前辈取来那物。”

  ……

  三盘观里的事,说到底是大佬们的斗争。

  可风一吹,浪一打,终究还是要落到方誓这样的散修头上。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告状?

  他连三盘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反抗?

  他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小散修,连田管事都打不过。

  逃亡大荒?

  那更是可笑——大荒之外灵气杂质多如泥沙,妖兽众多,去那里不是逃亡,是送死。

  他只能告诉自己,三盘观在整顿秩序,杀黄道长是为了肃清贪墨,不会再有别的事情。

  所以方誓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画他的符,吃他的饭,盘算着那《小水云诀》何时能突破。

  旁的,他也做不了。

  下午,日头偏西。

  方誓正在院中走那请灵七步,脚步踏着七星方位,左三右四,进退有度,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如抱一球,将那四周聚拢而来的灵气缓缓纳入丹田。

  整套仪式行云流水,已比两月前顺畅了许多。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入门):63/100】

  方誓收了势,正要回屋,忽听院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敲法不急不缓,规规矩矩的,不像是邬童那般急促,也不像是那些管事那般粗鲁。

  他收了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的竟是田管事。

  方誓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田管事,您怎么来了?”

  田管事今日换了个人似的,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腰也弯了几分,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方道友,在忙呢?打扰了,打扰了。”

  方誓道:“田管事客气了,不知有何贵干?”

  田管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双手捧着递了过来,道:“方道友,这是四粒碎灵,你收好。”

  方誓接过布袋,没有打开,道:“田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田管事笑道:“方道友,这两个月你的房租多收了四粒。我回去一查,发现是底下人算错了,这不,特地给您送回来,赔个不是。”

  方誓面上不露声色,再次拱手道:“田管事太客气了,些许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田管事道:“应该的,应该的。方道友,还有一事——听说你这些日子替不少道友修过锁灵阵,手艺颇佳,可是真的?”

  方誓道:“确有此事。替邻里帮衬一二,不敢说手艺颇佳,勉强能修好罢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过谦了。我今日来,便是想核实一下,你都替哪些道友修过阵?修的什么阵?修了几回?因为黄远山那事,上头要查,这修阵的营生要重新规整。方道友若是有这手艺,我便如实报上去,说不定能得个正经的阵修差事。”

  方誓这些事本就瞒不住,当下便将自己这一个月来修过家阵的事一一说了。

  田管事边听点头道:“好好好,方道友果然手艺出众。我回去便如实上报,定不埋没了方道友的本事。”

  方誓道:“有劳田管事了。”

  田管事道:“方道友,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大家都是齐园镇的老人了,互相照应,应当的。”

  方誓道:“多谢田管事。”

  田管事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关上院门,回到院中,方誓打开那布袋,果然有四粒碎灵。

  至于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

  三盘观那么大个门派,会修阵的弟子不知有多少,随便拉一个出来,不比散修强?

  便是要从外面找人,那李道远、黄远山,哪个不是有门路、有背景的?

  他方誓一个无根无底的散修,凭什么轮到他?

  多想无益,还是先把准备好晚饭,把今天的符画完,把今晚的功法修了。

  ……

  翌日清晨,方誓正在灶间煮粥,忽听得院门被人拍响。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道童,穿着三盘观的灰布道袍,腰间系着木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道童开口道:“可是方誓方道友?”

  方誓拱手道:“正是。敢问二位仙童有何贵干?”

  那童道:“奉周彦院长之命,请方道友今日午时前往三盘别院偏殿议事。这是请帖。”

  说着,从册子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递了过来。

  方誓接过,只见那纸笺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请他去三盘别院偏殿一叙,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是“三盘别院”四字。

  方誓道:“多谢二位仙童,方某届时一定前往。”

  两个道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方誓关了门,站在院中,将那请帖又看了一遍。

  三盘别院叫自己去做什么?

  他想起昨日田管事说的“正经的阵修差事”,心中不免犯了嘀咕。

  难道真有其事?

  午时,方誓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道袍,将那请帖揣在怀里,锁了院门,往三盘别院走去。

  穿过两条街,拐进青石大道,远远便望见那气派门楼。

  门口的道童问明了来意,便有专人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第一进院子、第二进院子,而后拐向了东边的偏殿。

  到了一间厅堂门前,引路的道童停下脚步,道:“方道友,到了。请在此稍候。”

  方誓抬眼望去,厅堂里已经站了八个人,都是会修阵的散修。

  他们见他进来,熟识的便点头招呼,不熟的冷眼旁观。

  方誓点头回应,观众人神情。

  有的散修面露期待,觉得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有的则不以为然,认定三盘观不会把肥差交给外人。

  有的不动声色,沉着冷静。

  忽听门外一声高唱:“周院长到!”

  厅堂里的散修不自觉的站直了。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道士,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头戴混元巾,身穿一领杏黄道袍,腰间系着金丝绦,上绣一朵三色云纹,正是三盘观弟子的标记。

  周彦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散修们,微微一笑,道:“诸位道友,不必紧张。我姓周,单名一个彦字,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事,只因齐园镇的阵修营生出了些乱子,需得重新规整。”

  “黄远山的事,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三盘观向来清廉自守,已将其按门规处置。从今往后,齐园镇的阵修事务,由我亲自管束,再不许那等欺上瞒下之事发生。”

  “至于修阵的人选,我思来想去,与其从观里派人,不如就地取材。你们都是齐园镇的老人,熟悉这里的阵法脉络,也比外人更懂散修的难处。所以,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选拔妥当之人,专司修阵之职。”

  “月钱100碎灵。”

  “至于考核的法子,那些个锁灵阵,你们在齐园镇住了这些年,哪个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摆弄?考不出真章来。我以一座新阵相试,不曾见过的那一种。谁识得快、悟得深、用得准,便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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