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道了一声“不……”。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往里屋走去。

  邬童不知是该跟进去还是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口。

  方誓进了里屋,在床前蹲下,探手伸入床底,摸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那箱子不大,漆面斑驳,边角的铁皮已生了锈。

  他解开箱上捆着的麻绳,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几本旧书。

  方誓从中抽出一本,蓝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上书四个字——《符箓辑要》。

  这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页左上角画着一道符的图样,纹路如水波流转,笔势圆融温润。

  图样下方,用道纹写着几行字:

  “御寒符者,以水行法力为本,引天地水脉之气入符,贴于衣内,则寒气不侵。凡隆冬腊月、阴寒之地,此符可化霜雾为灵机,护体而不僵。然须《小水云诀》登堂入室者方堪绘制,否则法力虽足,操控不精,灵气流转不均,符不成形。”

  邬童道:“方哥,你在做什么?”

  方誓道:“做生意,要做擅长的,不要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我擅长画符,就以画符为生。”

  邬童道:“符?什么符?是明火符吗?可明火符挡不住那寒雾啊,炼气二层进去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被冻得经络僵硬。”

  “便是修炼《小水云诀》的,也只比相较旁人略好。最好是修《小烈焰诀》的,才能在那寒雾里安然无恙,可这颇为耗费法力,撑不了一两个时辰。”

  “所以,方哥,你到底画的是什么符?”

  方誓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道:“御寒符。”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入门):2/100】

  邬童一怔,脸上浮现出困惑:“御寒符?那不……不是《小水云诀》登堂入室才能画的符吗?”

  护络符经过历代符师改良,早已简化到《小水云诀》入门便能绘制,是以散修们多以画护络符糊口。

  可御寒符不同——此符需求量小,一直未曾改进,非得登堂入室、法力精纯者不可为。

  方誓道:“没错。”

  邬童道:“方哥,你登堂入室了?”

  方誓道:“昨日已成。”

  邬童瞪大了眼睛,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半晌才猛的一拍大腿,道:“方哥,你真是……真是……”

  他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好一会儿才捋顺了舌头,“方哥你可知道,那陈三泰的儿子花了两千碎灵才登堂入室,那管灵气的赵管事的儿子,花了一万多碎灵都达不到!方哥你一粒碎灵没花,自己就突破了!那以后炼气中期不是手到擒来?方哥,真是大道有望啊!”

  方誓仍低着头,淡淡道:“没什么大道有望的。我已十八岁,这个年纪才达到熟练之境,三盘观不会招收的。人家要的是十五六岁的天才,我这般年岁的,他们一点都不稀罕。”

  邬童讪讪道:“我这不是吉利话嘛……方哥,既然你达到登堂入室之境了,那寒雾也挡不住你了,怕是能待个三四个时辰,直接去采药不就行了?何苦还要画符?等你学会了画符,草早就被人采光了!”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中断思绪。

  【御寒符熟练度+1】

  他抬起头看向邬童,正色道:“都说了,采药有采药的手段。不然你以为那松原学堂里的学生缺什么?他们又不缺登堂入室的功法,炼气二层、炼气三层的大有人在,你见有几个去寒雾涧采药的?”

  “这是因为采药是一门手艺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崖壁上找药、冰面上行走、躲避妖兽,哪一样不要经验?便是修为够了,没有经验,进去也是送死。”

  邬童低下了头,小声道:“知道了,方哥。”

  方誓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他知晓邬童自幼流浪,在这齐园镇无依无靠,像棵野草似的,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他胆小——不胆小,早被那些暴躁的散修打死了。

  可又胆大——不胆大,也不至于一直赖在齐园镇不走,即便时常被人撵、被人骂,也咬着牙留下来修道。

  这般矛盾的性格,一听到有利可图便脑子发热,也是常情。

  方誓又道:“你且去帮我打听御寒符如今的行情。市面上卖什么价,有没有人卖,好不好出手。打听清楚了再来,我会给你好处的。”

  邬童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道:“好的方哥,我这就去!不过方哥,按我看,这御寒符卖个五粒碎灵一张也不成问题。那寒雾涧的散修一天能采二十株霜灵草,赚二百碎灵,花五粒碎灵买张符保命,算得了什么?”

  说罢,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里屋重新安静下来。

  方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本《符箓辑要》,在御寒符那一页,一行一行的默读那些道纹刻成的古文。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御寒符熟练度+1】

  兴许是有着之前画护络符打下的底子,再加上《小水云诀》入了熟练之境,这熟练度提升得飞快。

  不过盏茶工夫,面板上的数字便跳了几跳——

  【御寒符(入门):10/100】

  到了此处,那从书中悟出的灵感便基本耗尽了。

  剩下的,便不是看看书就能长进的了,非得动手练习不可。

  方誓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符案前坐下。

  铺开黄纸,研了朱砂,提起灵狼小毫。

  他闭目凝神了片刻,将那御寒符的纹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这才落笔。

  这御寒符的样式与护络符大不相同。

  护络符纹路圆润,笔势连绵,如那溪水蜿蜒,温润妥帖。

  而御寒符的纹路则如水波流转,层层叠叠,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连绵不绝。

  最中心处是一道水滴状的符胆,需要以飞渡技巧一笔呵成,中间不能有丝毫停顿。

  方誓运笔,法力自指尖注入笔锋,在黄纸上缓缓游走。

  头一圈,还算顺畅。

  第二圈,法力开始有些发散。

  到了第三圈,那法力便如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收不住了。

  笔锋过处,朱砂糊成一团,纹路模糊不清。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黄纸上冒出一缕青烟,那画了一半的符纹寸寸断裂,化作焦黑的痕迹。

  【御寒符熟练度-1】

  方誓看着那张废符,摇了摇头,换了一张黄纸,重新蘸饱朱砂,再次落笔。

  废了一张,又废一张。

  方誓不焦不躁,画累了便歇一歇,歇好了再画,不知不觉便到了入夜。

  那熟练度便在这画了废、废了画之间,一点一点的往上蹭,虽慢,却未曾停歇。

  ……

  翌日,院门便被敲得咚咚响。

  方誓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袍,去开门。

  门外站着邬童,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眉眼间却满是兴奋之色。

  “方哥,我昨日在盘市转了一整天,把北首那一片的摊子都摸了个遍。卖御寒符、以及那炎身符的少说也有七八家。”

  方誓道:“都是什么人卖的?”

  邬童道:“头一家是韩老六,炼气中期的修为,住在桃园镇,他那摊上御寒符卖六粒碎灵一张。第二家姓孙,卖七粒碎灵。第三家是个妇人,三十来岁,摆摊在北首最里头,卖六粒半。卖炎身符的姓赵,人家都叫他老赵……”

  邬童将那些摊主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方哥,说来说去,卖这两种符的,俱都是居住桃园镇,炼气中期的修为。”

  方誓只是道:“买的人多吗?”

  邬童道:“多!那韩老六的摊前最热闹,我蹲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他卖出去四五张。那寒雾涧的霜灵草是今年才被人发现的,往年没人去,也就没人想着画御寒符。今年突然有了需求,会画的人却不多——别看有七八家在卖,可去寒雾涧的更多。”

  “不是人人都修炼《小水云诀》和《小烈焰诀》的,也不是人人都会画符的。所以现在市面上能画御寒符和炎身符的人,也就那几个,货也不多。”

  “昨日有个炼气二层的散修,想去寒雾涧碰运气,在韩老六摊前站了半天,愣是舍不得掏那六粒碎灵。后来旁边有人告诉他,说孙家那摊要七粒,他更舍不得了,最后他想买,孙家都卖光了。”

  方誓沉吟片刻,道:“走,去支摊卖符。”

  邬童一怔,道:“支摊?方哥,你……你画出来了?”

  方誓瞥了一眼面板——

  【御寒符(入门):18/100】

  昨天他没有修炼,画了一天符,废了不知多少张纸,总算成了三张。

  那熟练度虽只从十涨到十八,离能稳定出符还差得远,但最后运气不错,笔落得稳当,成了三张。

  方誓道:“画了三张。不多,但够试试行情了。”

  邬童眼睛睁得滚圆,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当方誓昨日才翻出那书来,没个三五日练不出个所以然,谁料今日便有了成符。

  他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道:“方哥,你这……这也太快了吧?”

  方誓道:“赶紧的。”

  邬童回过神来,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来!”

  说着便跑进屋来,手脚麻利的帮方誓搬起了推车。

  ……

  盘市北首,日头已升起一竿来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留着几缕长须,正弯腰整理着自己的摊子。

  他摊上摆着各色符箓,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符,纹路赤红,如火焰跳动。

  下方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炎身符”三个字。

  旁边一个矮胖的摊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老赵,你家这炎身符怎么又涨了?昨日不还卖七粒么?今日怎么标了八粒?”

  那老赵捋了捋胡须,笑道:“你这话说的。如今寒雾涧的霜灵草行情正好,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符却只有这几张,不涨价等什么?”

  那矮胖摊主道:“可你涨了,韩老六那边呢?他要是还卖六粒,我们价高的不就吃亏了?”

  老赵道:“老六那边我方才去问过了,他也说该涨。他那摊上的价签已经换了,七粒。”

  正说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正是韩老六。

  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胳膊上还沾着朱砂渍。

  他手里捏着一个粗瓷茶碗,一边走一边喝,踱到老赵摊前,道:“老赵,你们在说涨价的事?”

  老赵道:“可不是嘛。老六,你那边定的是七粒?”

  韩老六点点头,道:“七粒。昨日六粒卖得太快,货不够。今日我涨了一粒,买的人还是不少。我看这势头,还能再涨。”

  那矮胖摊主道:“再涨?那买的人不跑了?”

  韩老六道:“跑什么?去寒雾涧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霜灵草一株十粒碎灵,谁在乎多掏一两粒买张符?再说了,如今市面上会画的就我们这几个,货都不多。你不涨价,也是那么几张,卖完了就没了。涨价,还是那么几张,赚的还多些。”

  老赵笑道:“老六这话在理。我方才还跟老孙他们商量,说我们几家不如统一定个价,免得乱。”

  姓孙的中年人从旁边走过来,道:“统一定价好。我昨日七粒,卖到午时就光了。今日我标了七粒半,要是大家统一提到八粒,我也跟着。”

  一三十来岁的妇人也凑了过来,道:“我那边六粒半,今日也打算涨到七粒。老六说七粒,那我就七粒吧。八粒我怕太高,没人买。”

  韩老六道:“你怕什么?你那些老主顾,哪个不是采药的?一株霜灵草就十粒,他们一天采十几二十株,差这一粒两粒?”

  妇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赵道:“那就这么定了。御寒符,最低七粒,各人看着标,但别低于七粒。炎身符也一样,七粒往上。”

  几人正说着,忽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那我该定价几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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