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方誓望着那漫天飘落的华光,压下体内翻涌的浊气,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一句。

  那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不是雪,却比雪更白、更干净。

  “方道友?”

  方誓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不远处的断墙边。

  是季淑慧——那个请他修过锁灵阵、后来又在大寒冬卖柴被他撞见的妇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色比上回见他时红润了许多,不再是那副蜡黄虚浮的模样。

  方誓道:“季道友,你的伤势好了?”

  季淑慧走过来,道:“承方道友吉言,我的伤已经好了。”

  她说着,抬头望向漫天飘洒的光点,目光有些迷离,“可是现在这情况……我从未想过,在寒雾涧之外,还能看到雪。”

  方誓没有看雪。

  他盯着季淑慧,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季淑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方道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方誓道:“没什么。只是看这雪看久了,忽然觉得——那筑基大修出手,真是深不可测。”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暗暗称奇:季淑慧身上干干净净,竟没有半分浊气污染的痕迹。

  季淑慧笑了笑,道:“是啊,都是三盘观的高人。有他们在,我们这些散修,总归能有一条活路。”

  她又望了一眼那片废墟上空的华光,才转向方誓道,“方道友,我该去松原学堂接我女儿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怕她会害怕。告辞了。”

  方誓道:“季道友慢走。”

  季淑慧点了点头,转身朝镇外走去。

  方誓则转身,朝自家院子的方向迅速跑去。

  这举动倒不突兀——满街的散修,有的往镇外跑,有的往废墟跑,有的呆呆站着仰头看那光点,各有各的去处,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路上他见到了各色人等。

  有那侥幸未被浊气侵蚀的散修,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轻快。

  更多的却是被浊气侵蚀了的,脸色灰白,走路时脚步沉重。

  还有一对父子格外扎眼——那父亲约莫四十来岁,炼气三层的修为,怀里抱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孩子面色发黑,双目紧闭,显然浊气入得极深。

  父亲自己也被浊气伤了,脸色灰黄,却顾不得自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抵在孩子后背,拼命催动法力往孩子体内灌,想要把那浊气逼出来。

  可他自己的法力已浑浊不堪,灌进去的效果微乎其微。

  每催动一分,体内的浊气便蔓延得更深,脸色也越来越灰。

  他咬紧了牙,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又有那散修的议论飘进方誓耳边。

  “那黑气,怕不是浊气罢?我曾翻阅过古籍,说地脉深处沉积着万万年未散的浊气,一旦泄露,方圆数里都要遭殃。”

  “可不是嘛,那最早的爆炸是从三盘别院底下传来的,整座别院都给掀翻了。”

  “那周彦仙长、那些管事,可有消息?”

  “哪有,这漫天的浊气,若不是那位道长一指头点灭了,咱们怕是连命都没了。”

  方誓全程脚步未停。

  他自己体内的浊气还没驱干净,再耽搁下去,那就得以碎灵说事。

  一路疾行回到自家院子。

  但见倒塌的院门歪在一边,半扇门板已经碎了,另一半还挂在门轴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方誓翻过碎砖,在废墟间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

  方才一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泄了——经络中的浊气翻涌不止,法力运转滞涩如浆。

  不能等了,他走起了那请灵七步。

  再等下去,等浊气渗入丹田,便是倾尽积蓄也未必能补救。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荡浊、定元、震脉、引灵、踏斗、诵咒、纳气,都有少许浊气从涌泉穴逼出。

  脚下的黑气一缕一缕的逸出,散入空气中。

  他不知疲倦的走着,一遍又一遍。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度+1】

  ……

  【请灵七步熟练度+1】

  随着熟练度一点点攀升,他驱除浊气的效率也越来越高。

  最初要走完一整遍才能逼出一缕,后来变成了一缕半、两缕。

  经络中那些黏滞的浊气被一层一层的剥离,法力运转起初滞涩如浆,渐渐变得迟缓,又渐渐恢复了几分流畅。

  方誓走到不知第多少遍的时候,体内最后一缕浊气终于从涌泉穴逼了出去。

  【请灵七步熟练度+1】

  【请灵七步(熟练):36/200】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日头已正中,那道人的一指驱散了黑气,也驱散了乌云,惊蛰时节的阳光照射下来,有着几分暖意。

  方誓浑身汗透,可经络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正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舒畅,院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三盘观奉玄木长老之命,前来救灾!所有散修听令,凡房屋倒塌者,登记造册!浊气入体者,到此集合,统一诊治!”

  三盘观乃是正道。

  何为正道?

  自然不是明察秋毫、济世救人,而是“秩序”二字。

  杀人放火、抢劫偷盗,俱是不许的,谁坏了规矩,道长们便要拿谁问罪。

  以方誓前世的眼光来看,这道理并不难懂。

  说穿了,三盘观地盘内的散修,好比观里的牛马。

  牛马耕田拉车,方能生出利来。

  若无秩序,劫修横行,牛马不安其业,或逃或死,谁来供奉?

  故而维护秩序,非为仁义,实为利也。

  灾后重建,亦是如此。

  方誓翻过倒塌的院门,顺着人流走到一处空地上。

  他抬眼一看,空地已经排起了长队。

  三盘观的道士们动作很快,已在场中搭起了几顶大帐。

  领头的是一位炼气六层的中年道士,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手下的道童。

  有道童站在队伍前方,朗声道:“不要挤,一个一个来。”

  方誓寻了个地,排在中间帐篷的队伍里。

  前面三十几个人,一眼望去,大半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那是浊气入体的痕迹。

  没有人受伤。

  修士的身体本就比凡人强韧,地震中倒塌的房屋、坠落的碎石,最多砸个皮外伤,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浊气入体不同,那东西如污秽一般,若不及时祛除,慢慢侵蚀经络,终有一日会沦落成凡人。

  三盘观所在乃是修仙地界,没有凡人国度。

  前面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登记完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跪在那道童面前,把孩子举过头顶,声音嘶哑:“仙长,求你先看看我的孩子……他才四岁,浊气已经入了丹田,求求你了……”

  她怀里那孩子面色发黑,眼睛紧闭,嘴唇发紫,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

  桌后负责登记的道童约莫十七八岁,炼气三层的修为。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皱了皱眉,道:“去右边帐篷排队,轮到你了自然有人诊治。”

  妇人道:“可是孩子他——”

  道童打断了她,道:“规矩就是规矩。先登记,再诊治。你排在第四十七位,轮到了自然会叫你。记得带够碎灵。”

  妇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道士走过来,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右边帐篷的方向。

  妇人身子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朝右边帐篷走去。

  轮到方誓了。

  登记的道童头也不抬,道:“姓名。”

  “方誓。”

  “住址。”

  “齐园镇东三巷,从东往西第七间。”

  那道童在册子上翻了翻,找到对应的页码,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问:“屋子全塌了?”

  “全塌了。”

  “有无浊气污染?”

  “无。”

  他便在一栏里打了个勾,从桌下取出一个布袋,又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递过来,道:“这是三天的口粮,三天后凭条子再来登记,观里会统一安排重建。”

  方誓接过布袋和纸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刚走出人群,便撞上了赵虎。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步伐稳健,哪里有半分浊气入体的模样。

  方誓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响起赵虎的传音:“方兄,你果然没有浊气入体!”

  方誓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子不停,同样传音回去:“什么情况?”

  赵虎换了个方向与他并肩往前走,传音道:“方兄,你不知道,我方才在家门口观望了好一阵子。那些找你修过锁灵阵的,我一个一个看了——周老栓、钱大壮、西街那卖菜的老孙头,全都没事!一个浊气入体的都没有!”

  方誓沉默了片刻,道:“会不会是巧合?”

  赵虎道:“我也怕巧,又去问了几个找别人修阵的。找散修修的,个个无事,找三盘观那边修的,倒是全部中招了。”

  方誓道:“难道……”

  赵虎道:“没错,就是那样……”

  方誓又走了几步,才传音道:“不管怎样,总归三盘观的高人已经出手,灾后重建也在有序进行。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赵虎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得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见老刘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圈乌青,一只手撑着墙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咳嗽几声。

  方誓道:“刘道友。”

  老刘抬起头,看见方誓和赵虎,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

  那两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灰败,没有乌青。

  老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骂了一句:“该死的陈三泰……”

  话刚出口,便惶惶然的住了嘴,四下张望,见附近没有三盘观的弟子,这才松了口气,垂下头低声道:“方道友,我去排队了。”

  方誓道:“刘道友保重。”

  老刘没有回头,踉踉跄跄的朝帐篷的方向走去。

  赵虎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将方才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传音道:“方兄,我也去排队了。回头再聊。”

  方誓点了点头,两人便在人群外各自散去。

  ……

  待方誓回到自家废墟前时,便挽起袖子,开始挖掘。

  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力气比凡人的大力士还大,百十来斤的碎石双手一抱便能掀开,断裂的木梁扛在肩上也能拖走。

  他本可以等三盘观统一安排重建,但想到赵虎、季淑慧方才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自家这锁灵阵问题很大。

  不能等,必须毁尸灭迹。

  挖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团黑气。

  从碎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黑色的烟,无声无息的往上飘。

  这回它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扑过来,只是懒懒的浮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方誓心中忽然一动,看向面板上的【请灵七步(熟练):36/200】。

  在一个半月的闭关苦修里,他也曾去过大荒,试图用大荒的灵气刺激请灵七步的成长。

  可大荒的灵气再污浊,也不过是清浊混合的天地自然之物,对熟练度的刺激一应俱无。

  眼前这些浊气却不同。

  它们是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是未经清气中和的纯粹浊气。

  方誓暗忖:如今那被天元九岳净元大阵净化过的清气没有,修炼是不成的,那能不能如先前一样用这些浊气来修炼请灵七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请灵七步熟练度越高,缓解经络疲惫的效果越强,他每日能够修炼的时间也越长。

  方誓如今【炼气二层:68/200】,离突破还差132点。

  若能将请灵七步再往上提一截,不考虑碎灵花销,抵达炼气三层,只需十个月的苦工。

  可风险也大。

  毕竟方才登记造册时,他可没有浊气入体。

  且不想那么多,先把那修炼室挖出来,看看能否毁尸灭迹再谈。

  ……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地照在废墟上时。

  方誓终于将修炼室彻底挖了出来,掐诀一试。

  【锁灵阵熟练度+1】

  【锁灵阵(熟练):14/200】

  发现他还真能调试阵法,让那黑气无影无踪。

  既然能毁尸灭迹,那便可以放开手脚了。

  他正要开始修炼请灵七步,赵虎却忽然找上门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方兄,齐园镇出不去了!”

  “所有通往外头的路,全被三盘观的人封了,要求所有散修全部到空地上集合!”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最新章节,我有一个减熟练度的面板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