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誓回头一看,原来是那赵虎。

  这猎户不知何时从后头跟了上来,搓着手,一脸讪笑。

  方誓道:“什么生意?”

  赵虎再次道:“锁灵阵的生意。”

  方誓道:“为什么找我?”

  赵虎讪讪道:“那不是我修不动吗?上回你帮我修的那次,我琢磨了好几日,照着你的法子去邻居那试,结果越修越糟,差点把阵枢给毁了。这不,我便想着请你出马。”

  方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虎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讪笑渐渐敛去,叹了口气道:“方道友,我也不瞒你。那田管事一涨房租,大家都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黄道长修一次锁灵阵,仍要收三粒碎灵。你说说,大家哪来的钱?”

  散修的钱,房租多少,米粮多少,符箓多少,学费多少,样样都有定数。

  不是不想省,而是省不下来。

  方誓道:“那我更做不得。”

  赵虎急道:“方道友,就不能考虑考虑?”

  方誓道:“无需考虑。”

  赵虎还想说什么,可见方誓面色如常,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便知此事再无转圜。

  他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邬童看着赵虎走远了,一脸不解的问道:“方哥,你为何不接?你画五张符才赚五粒,修一回阵片刻工夫少说也得得一粒,又不怎么费经络,这等好事上哪儿找去?”

  方誓看了他一眼,道:“且看这两天黄道长的反应。”

  邬童挠了挠头,道:“什么意思?”

  方誓也不多解释,邬童见状,只好离去。

  ……

  下午,方誓将卖符所得的碎灵数了一遍,总计二十七粒,用一块灰布包了,揣进怀里。

  他锁好院门,径直往田管事处去交租。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

  又走了一程,眼前便见一座气派门楼——那是三盘观设在齐园镇的办事堂,门楣上悬着“三盘别院”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青石台阶磨得光滑如镜,左右各立一尊石兽,獠牙外露。

  两名道童分站两侧,目不斜视。

  方誓踏上台阶,一名道童伸手拦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做甚的?”

  方誓道:“租房修士方誓,来交房租。”

  道童道:“进去罢,往左拐,第三进院子便是。”

  方誓谢过,迈步进去。

  穿过第一进院子,但见庭院宽敞,青砖墁地,正中一座假山,流水潺潺,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游弋。

  两侧抄手游廊,雕梁画栋,朱漆柱子一人合抱不过来。

  再往里走,第二进院子更加气派。

  正厅五间,门窗上刻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清香扑鼻。

  到得第三进院子,方誓便见着一间宽大的厅堂,门前也挂着一块匾,写着“质肆局”三字。

  厅堂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来交租的散修。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一个个面色或木然或焦急,却都安安静静的排着队,没人高声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方誓走过去,站在队尾,默默等着。

  前头一个老熟人回过头来,正是那卖灵草的周安。

  他独自一人,见是方誓,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方道友,你也来了。”

  方誓道:“周道友来得早。”

  周安有点尴尬,道:“早什么早,等了半个时辰了。”

  方誓看了看前头那队伍,也就五六个人等着,便道:“田管事还没来?”

  周安叹了口气,道:“没来,说是有事,让等着。”

  方誓站在那里,日头渐渐下滑,从正中落到西边,照在众人身上,又慢慢爬到院子里的青砖的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队伍越排越长,从厅堂门口一直排到了第二进院子里。

  来的散修越来越多,一个个面上带着焦急之色,却谁也不敢催促,谁也不敢喧哗。

  方誓站在队伍前列,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周安在他前头,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誓身后一个年轻的散修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立刻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噤声!等着便是。三盘观的地方,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年轻散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黄昏已至。

  方誓心中暗暗算着时辰,肚中已经开始饿了。

  他中午没吃甚么饭,原想着交完租再吃,谁知这一等便是半日。

  正思忖间,忽然一阵香风飘来。

  那香味浓烈,带着几分甜腻,像是胭脂水粉的味道,与这三盘别院的清雅格格不入。

  众人循着香味望去,只见田管事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身青衣道袍。

  脸上却带着几分红晕,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走路还有些飘。

  当他走到厅堂门口,扫了一眼排着的长队,脸上那笑意顿时收了几分,皱眉道:“这么多人?”

  一年轻道士从门内迎出来,躬身道:“田管事,都是来交租的。从午间等到现在了。”

  田管事摆了摆手,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开始罢。”

  说完,他一屁股坐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从袖中摸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的摇着。

  那年轻道士赶紧将册子摊在桌上,又取出笔墨,摆好,然后朝门外喊道:“一个一个来。叫到名字的,进来交租。”

  “赵德厚!”

  队伍最前头一个老汉应了一声,躬着身子走进厅堂,从怀里哆哆嗦嗦的摸出一个布袋,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田管事瞥了一眼,也不接。

  年轻道士主动接过布袋,打开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田管事这才“嗯”了一声。

  年轻道士便提笔在赵德厚名下画了个勾。

  赵德厚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韩然!”

  “施清商!”

  “容安!”

  一个一个的叫,一个一个的交。

  轮到周安时,他将碎灵递上去,陪着笑脸道:“田管事,这是二十七粒,您数数。”

  田管事看也不看他,只摇着扇子,淡淡道:“二十七粒?不是三十七粒?”

  周安急道:“我和我娘子不租了,只留孩子一个人在齐园镇住着修炼。我娘子已经搬去大荒边上的窝棚了。这二十七粒,是孩子一个人的房租。”

  田管事“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拿扇子点着周安,道:“你说搬了就搬了?我怎的知道你不是在糊弄我?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说,实则一家老小还住在齐园镇,我这租务还怎么管?”

  周安连连作揖,躬身道:“田管事,我哪敢糊弄您?我娘子真搬走了,您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田管事斜着眼睛看了他半晌,哼了一声,道:“这回便信你,若是让我撞见了你们两口子还住在齐园镇,补缴的可不是十粒八粒的事。”

  周安额上沁出细汗,道:“是是是,田管事放心,绝不敢,绝不敢。”

  年轻道士数了数,道:“二十七粒,正好。”

  然后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周安转过身,低着头,没跟方誓打招呼,快步走了出去。

  方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轮到方誓时,他走进厅堂,从怀中摸出二十七粒碎灵,放在桌上。

  年轻道士数了数,在册子上找到方誓的名字,画了个勾,道:“好了。”

  便这般顺顺利利的过了。

  方誓拱手道:“多谢田管事,多谢叶道长。”

  转身便走了出去。

  走出三盘别院的大门,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方誓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房租交了,这个月的最大一项开支便没了。

  从明日起,除了每日画一张符外,便可以好好修炼《小水云诀》了。

  ……

  翌日。

  修炼室内。

  方誓盘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双手搭于膝上,掌心朝天,五心向天,正是《小水云诀》的起手式。

  灵气自百会而入,如涓涓细流,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他心神内守,意念紧随灵气行走,一丝不苟,半点不敢分心。

  这修炼的原理,说来倒也简单。

  吸收外界的灵气,令灵气在特定的经络中行走,融合自身的精气神,三者合一,方能化作法力,存于丹田。

  可简单归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每个人都有微小的不同。

  有的长一分,有的短一毫,有的宽些许,有的窄半点。

  更不用说那些游离在主经络外的浮络,更是千差万别,人人各异。

  故而即便是同一种功法,对于不同的人也要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张三用着顺当的路子,李四照着练,可能就慢如蜗牛。

  王五觉得松松垮垮的走法,赵六用了,可能就堵得慌。

  轻则修炼速度慢如蜗牛,重则卡在瓶颈上,三年五载不得寸进。

  所以这三盘观一带,又有那些专门教功法的学堂。

  散修花上一笔灵石,便可在学堂中学上一段时日,由先生把脉调息,指点迷津。

  当然,一般来说,舍得花这笔钱的,通常都是父母供子女,如同周安供周远一般。

  不花还不行。

  这修行一道,一步快,步步快。

  少年时打下的底子,往往决定了日后能走多远。

  若是在炼气期便走了弯路,岔了经络,慢了进度,待到日后想改,已经太晚。

  可方誓不需要。

  他有熟练度面板。

  【小水云诀熟练度-1】

  方誓眉头一皱。

  方才灵气过丹田,穿膻中,走肩井,一路向下,如溪水入渠,顺畅自然。

  行到一半时,他忽然觉得灵气在左手少商穴处微微一滞,像是水流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心中微动,尝试着将灵气在少商穴处停留的时间缩短一瞬——那感觉,似有若无,仿佛一条窄路,侧身便能过去,省时省力,似乎对接下来颇有助益。

  【小水云诀熟练度-1】

  错了。

  方誓回想方才那一瞬的感觉。

  不解哪里错了。

  但他信那面板,于是重新调整灵气的分配。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对了。

  方誓心中一定,继续往前推进。

  尽管这些天因为经络疲惫,他没有正经修炼过《小水云诀》,可身子虽歇了,脑子却没歇着。

  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画符的间隙,甚至吃饭睡觉之前,他都在琢磨那功法的运转之法。

  哪些地方走得顺,哪些地方总有滞涩,哪些经络的灵气分配多了,哪些又少了。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过了不知多少遍,如同一盘棋,虽未落子,却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回。

  如今,就是到了验证的时候。

  行至关元,方誓忽的想起画符时的一点感悟。

  法力从指尖泻出的刹那,经络会微微收缩,如弓弦拉开后的回弹。

  若是将这股回弹之力用在功法运转上,灵气的吸收会不会更有效率?

  他决定试一试。

  将灵气在关元穴处凝聚片刻,然后如开弓放箭一般,猛的向丹田送去。

  【小水云诀熟练度+1】

  灵气入体顺畅自如,那一瞬间的加速。

  不仅没有造成滞涩,反而将更多的灵气一口气裹挟了进去,如同山洪冲开了闸门,势不可挡。

  丹田中微微温热,法力又厚实了一分。

  方誓心中欢喜,却不敢松懈,继续运转。

  那些天来积攒的奇思妙想,在修炼中逐一得到了验证。

  有的对了,熟练度便+1。

  有的错了,熟练度便-1。

  跌了他也不恼,立刻修正,再试,再证。

  如同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不停的尝试,不停的调整,直到找到最契合自己身体的那一条路。

  ……

  如此这般,方誓日日修炼,不敢懈怠。

  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走三趟请灵七步,方才回到修炼室内,端坐蒲团,运起那《小水云诀》。

  如此朝朝暮暮,不觉已是十四日。

  【请灵七步(入门):60/100】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89/100】

  方誓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再看那面板——

  【炼气二层+1】

  【炼气二层:39/200】

  十四日,炼气二层从36涨到了39,整整涨了3点。

  他心中暗暗盘算: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便是6点。

  从36到200,还差164点。

  164除以6,约等于27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三个月。

  只是后十六日里,时日多为画符所占,修炼的光景零零碎碎,并不整全。

  若按此算,怕不还要三年多矣。

  除非那【小水云诀】能够更上一层,达到熟练之境,或是那灵石不用操心,只管放开手脚去修,方才有另一番说法。

  方誓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且按下。

  多想无益,还是先赚钱要紧。

  今日的买米符箓,还不曾画呢。

  及至画符已毕,出门售卖,忽见那赵虎远远的赶将上来。

  “方道友!锁灵阵生意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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